潜蛟舰在静默区外围停住。林小邪站在舱门口，深海潜行服已经穿好，头盔还没戴。他低头看着脚底的骰子印，第一颗灌满金，第二颗刚被苏婆婆的血印砸亮，第三颗裂缝又多了好几道。骰面上那七个孔正在往海沟深处偏转，像指南针找到了磁极。
“静默区。”他把头盔往腋下一夹，“谁起的名字，这么难念。不如叫饺子区。”
“为什么叫饺子区。”千问头也没回。
“静默，浸没——谐音。煮饺子的时候水开了，饺子沉下去，不就是‘浸没’吗。再说苏婆婆是北方人，她肯定爱吃饺子。”
千问沉默了片刻。银蛇从她袖口探出脑袋，歪着头，似乎真的在想苏婆婆爱吃饺子还是馄饨。千问伸手把蛇头按回去：“别想了，他没一句正经的。”
林小邪戴好头盔，推开舱门。冰冷的海水瞬间涌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冷——脚底那枚骰子印疯狂发烫，烫得跟他七岁那年苏婆婆握他手时完全一样。那年在村口老槐树下，苏婆婆的手还不干枯，指尖带着很淡很淡的体温，在早晨的薄雾里化成一圈极细的热气，刚好够把他七岁的手指裹住。
二十多年了。他把骰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四十五度，分毫不差——这手法就没忘过，跟呼吸一样。
“苏婆婆，”他在头盔里自言自语，声音被通讯器收进去传给千问，“你当年在村口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我会来海底捞你。”
千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轻：“她不知道。但她信。”
海沟深处。装甲板斜插在淤泥里，被海底盐蚀得只剩骨架。骨架和淤泥之间的极窄缝隙中，一根手指露在外面——只有食指是自由的。干枯发白，皮肤像纸一样薄，但姿势极怪异：拇指和食指微微弯曲，保持着一个捏东西的动作。四十五度。
林小邪游到它面前，停下。周围的残魂旋涡在他脚底骰子印的金光里集体减速，整片海沟底部的絮语全部安静下来。这些残魂被锁太久太久，连自己名字都忘了，但它们认得这个印——这温度它们以前摸过，不是在海底，是在一个老妇人干枯的手指尖上。她把它们从神谱附录里偷出来藏在这里，一藏就是好几十年。
他没急着碰断指。在头盔里先吸了口气，然后极轻极轻地弹了一下自己的水下喉麦。
“苏婆婆。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半块干粮，我没吃完——埋了。埋的时候用树枝立了块碑，歪歪扭扭刻了五个字：欠一块干粮。林小邪。这块碑还在，雨淋不掉的，我每年回去刻深一遍。你教我的手法我没忘，四十五度，拇指和食指夹着转一圈。我用它翻了三百多个名字了，王二狗爱吃豆腐脑，李铁柱扛扁担不扛锄头，赵大牛锯木头的时候爱哼秦腔，陈喜的红薯烤焦了舍不得吃。他们都挺好的。倒是你——你把自己最后一根手指压在这下面，疼不疼。”
他停了一下。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替你疼。”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悬在那根断指上方，停了整整一个呼吸。然后夹住骰子，转了一圈。四十五度。力度和二十年前村口那个早晨，苏婆婆握着他七岁手指时一模一样。
“翻。”
断指化作无数暗金色光点，顺着骰子钻进他体内。脚底骰子印剧烈震动，第二颗骰子亮起苏婆婆的血印红光，骰面上七窍心纹连闪七下，脑海里那些堆了这么久的编码整幅整幅拼图归位——解码进度从百分之十五往上猛跳，稳稳停住：百分之四十五。与此同时，一段记忆像海啸般冲进脑海——他看见了多年前的三界深处。苏婆婆在裂隙正中自断一指，用残魂伪造假的真神血信号骗过西方神系。而在裂隙石壁侧面，还有一个人正往这边同步发信——穿上古朝服，袖口绣七窍心，脚边堆满了被归化的东方神明残页。比干用袖口的七窍心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回默写，趁他七窍全亮震住归化铭文的间隙，苏婆婆把断指压在原地，真身潜入暗河。撤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壁上那道影子，比干也正好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第七窍没有全开。只开了极细极细一道缝——他把这一小截频段对准苏婆婆的残魂断指，将无数条极细极密的信息从裂隙深处的北欧神谱数据库传输进断指中，以断指为临时存储介质，完成了从北欧归化数据库到东海静默区的碎片索引迁移。第七窍合上之前，他朝苏婆婆遁走的方向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告别，是承让。他把他的后人托付给她了。
林小邪从记忆里挣脱出来，眼泪在潜水镜里无声地流。
静默区外围，幽蓝色符文探照光柱扫过来。北欧巡逻舰舰首那颗活体蛟眼的副眼正在往海沟底部扫描，眼波过处残魂气泡成片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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