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炽盛，竹叶落在门槛，斜长的影子漫进屋内。陈默立在桌前，指尖轻搭玉简边缘，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急促叩门，也不是慌乱拍打，步伐沉稳从容，鞋底摩挲青石板，节奏不疾不徐，如同寻常邻里登门闲谈。
他没有动身，也没有回头，只轻轻将《天眼引气诀》玉简推远些许，又把腰间玉佩往衣内按了按，避免磕碰发出异响。
“吱呀。”院门被缓缓推开。
刘阳站在门口，一身靛蓝劲装，袖口银剑纹在烈日下泛出冷光。他望见屋内的陈默，淡淡一笑：“在呢？没打搅到你吧。”
“无妨。”陈默摇了摇头，“方才正在翻看些东西。”
“哦。”刘阳迈步入院，顺手带上院门，站在堂屋檐下，抬手拭去额角汗珠，“这日头太过毒辣，晒得人脑门发烫。你这儿可有茶水？讨一碗解渴。”
“桌上茶壶盛满，自取便是。”陈默抬手指向桌边。
刘阳也不客套，挽起衣袖抄起粗瓷茶壶，仰头猛灌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长长舒出一口气：“痛快，还是凉的。”
他放下茶壶，擦了擦嘴角，目光掠过桌面的玉简，随即落回陈默脸上：“看你安安静静，莫非以为我今日不会过来？”
“我并未多想。”陈默斜倚桌沿，“你想来便来，不想来也无妨，我并不指望旁人。”
“哈哈。”刘阳朗声发笑，“我就喜欢你这份性子，不虚伪、不逢迎、不拐弯抹角。不像有些人，笑里藏刀，言语如同裹蜜的毒针。”
“今日前来，可是有事？”陈默开口问道。
“自然。”刘阳收敛笑意，神色端正下来，“内门秘境三日后开启，我打算组队历练，第一个便想到了你。”
陈默眉梢微挑：“为何选我？”
“其一，你是外门大比魁首，实力实打实，绝非靠关系混进来的庸碌之辈。其二，王虎那件事我有所耳闻，你出手果敢却懂得拿捏分寸，不曾逾越底线，足见心思清明。至于第三点——”他顿了顿，咧嘴笑道，“你不欠任何人恩情，亦不攀附权贵，与你合作最为省心。”
陈默静静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微微发干，虎口处还留着昨日练功磨出的新茧。他脑海中闪过张三惊魂未定的模样，想起王虎指甲缝里的黑色污渍，还有李沧海那句告诫：“这里的人，未必会动手打你。”
可眼前的刘阳气息平和，目光坦荡，周身没有半分暗藏杀机的征兆。
他抬眼问道：“秘境是何种情形？”
“三年一开，专供内门弟子历练。”刘阳答得干脆，“地域不算广阔，但地形错综复杂。部分区域终年不见天光，阴冷潮湿，普通火折子撑不过半炷香，入内必须备好照明器物。”
“你是想要我的火折子？”陈默瞬间明白。
“正是。”刘阳点头，“我曾在药园见过你那特制火折子，一点即燃，续航久又无烟，最适合那种幽暗环境。宗门配发的寻常火折子，燃不了片刻便熄灭，我上次险些失足跌落沟壑。”
陈默没有立刻答复，转身拉开抽屉，自乾坤袋中取出三支火折子。黄铜外壳刻有防滑压纹，尾端镶嵌小块磷片，是他用上次炼器余下的边角料改造而成。
他拿在手中掂了掂：“这是我自行改制，掺入磷粉与松脂，续航更长，但并非无穷无尽，一支最多维持一刻钟。”
“足够了！”刘阳眼中一亮，“我们只以探路为主，不会在黑暗区域久留。若是你信不过我，我可以写下借条，出来之后原物奉还。”
“不必。”陈默将三支火折子递过去，“拿去便是。”
刘阳微微一怔：“不提条件？就不怕我转手送给旁人？”
“怕也无用。”陈默耸了耸肩，“东西交到你手上，如何处置由你。但我提醒你，此火折子燃点温度很高，切勿揣入怀中，当心烧了衣裤。”
刘阳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你这人实在有趣！好，我记下了。倘若真烧了裤子，回头便来找你讨要赔偿！”
二人说笑片刻，紧绷的氛围渐渐松弛。
刘阳小心翼翼将火折子收进随身布囊，继续说道：“队伍我还会再邀约两位，都是信得过的熟人。届时我们于东峰集合，辰时三刻准时进入秘境，切莫迟到。”
“我懂规矩。”陈默颔首。
“好。”刘阳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一言为定。你安心筹备，我回去整理一应器物。”
说完转身向外走去，手刚搭上门栓，却骤然驻足，回头望向陈默：“其实，我找你组队，不单单是看中你的身手与火折子。”
“还有什么？”陈默问道。
“因为你看上去，和旁人不太一样。”刘阳挠了挠头，语气难得认真，“不少人踏入内门，便趾高气扬，恨不得全宗门都知晓自己的能耐。可你夺得魁首，反倒如同捡了块普通石子，揣进怀里便不再张扬。这般模样，要么是愚钝，要么便是胸有丘壑。”
他微微一笑：“我赌你属于后者。”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刘阳这才推门离去，身影沿着回廊缓缓走远，脚步声一点点消散。
直至声响彻底消失，陈默才缓缓吐尽胸中浊气，抬手摩挲腰间玉佩。
就在刘阳提出组队的刹那，视野角落浮现一行淡色文字：
【检测到潜在盟友交互行为，建议回应以增强社交联结——可借此建立信任】
方才他不动声色，此刻回想，心底暗自腹诽：系统，你何时开始插手我结交友人之事了？
话虽如此，刘阳的确看不出明显破绽。
为人直率，行事利落，不打探隐秘，也不刻意拉拢套近乎。就连借火折子，也是直截了当提出诉求，没有玩那些“顺手帮个忙”的虚情假意。
可越是这般坦荡，越不能掉以轻心。
陈默关上窗，拉严帘幕，返回桌前，清点剩余的火折子。一共七支，连同借出的三支，合计十支。
每一支的制作工艺，磷粉配比、松脂调试，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些原本只是防身之物。山野长大的人深知，黑夜之中，最可怕的并非猛兽，而是前路一片漆黑。
如今，这些物件却成了旁人眼中的宝物，甚至有可能化作试探他的工具。
他将火折子妥善收好，再度检查门窗，确认无误之后，走到屋中蒲团之上盘膝落座。
呼吸慢慢沉定，体内灵气循着新功法的脉络缓缓流转。《天眼引气诀》远胜外门粗浅功法，仅仅是初步运转，便能感受到经脉被细细梳理的暖意。
他没有深度入定修炼，只维持调息的状态，双耳始终留意院外动静。
约莫半盏茶功夫，远处传来阵阵谈笑，夹杂几句模糊对话。
“……刘阳，你动作倒是快，这么快就把队伍凑齐了？”
“那是自然，好苗子得抓紧。”
“你当真去找陈默了？那人性子闷，寡言少语。”
“闷归闷，本事摆在那里。况且我借他火折子，他二话不说便应允，这便是信任！”
话音渐渐飘远，消散在晚风之中。
陈默睁开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信任？呵。”
他低声自语：“但愿这不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试探。”
话音落，他再度闭上双眼，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呼吸趋于平稳。
屋外，一片竹叶被风卷起，打着旋撞在窗纸之上，稍作停留，便悠悠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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