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味压得刺骨的冷。
老旧居民楼的灯光昏黄发白,透过结了薄霜的窗户,落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沈青梧倒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没洗完的碗筷。
热水盆冒着最后一缕白气,洗洁精的泡沫凝固在指尖。
她二十四岁的人生,停在了除夕夜来临的前一天。
没有抢救,没有意外。
只是累。
累到心脏骤停,累到呼吸彻底停滞,累到透支了骨血里最后一丝生机。
从十八岁高中毕业开始打工,整整六年。
她的工资全数上交家里,一分不留。
弟弟沈俊的房贷、车贷、日常挥霍、谈恋爱开销,全部由她兜底。
家里的家务,一日三餐、洗衣打扫、逢年过节走亲戚置办礼品,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包揽。
爸妈嘴里永远挂着一句话——
“你是姐姐,你懂事,你该让着弟弟。”
沈青梧信了整整二十四年。
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能忍、够拼命付出,总能捂热这一家人的心,总能换来一点点真心的亲情。
可直到她倒下的这一刻,耳边没有一句心疼。
只有客厅里传来的、冰冷又现实的争吵声。
“死了?真死了?”是母亲刘梅刻薄又急躁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更多的却是肉痛,“完了,咱家最大的收入来源断了!明年阿俊的房贷谁还?”
沈青梧漂浮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见自己躺在冰冷地上,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灵魂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温度。
死亡没有解脱。
反而像是坠入了另一个更阴冷、更窒息的牢笼。
下一瞬,一股阴冷邪气顺着门窗缝隙涌入,钻进她虚无的魂魄里。
脑海骤然炸开无数纷乱细碎的心声。
不是说话声。
是人心深处,藏得最深、最肮脏、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真实念头。
【没用的东西,死得真不是时候,马上过年了,少这么一大笔钱。】
【养她二十四年,本准备明年榨一笔高额彩礼给阿俊换婚房,这下全泡汤。】
【累死就累死吧,至少不用再花钱养她,就是可惜了这长期饭票。】
沈青梧浑身发冷,魂体剧烈颤抖。
她死死盯着客厅里那三个她养了半辈子的亲人。
父亲沈建国一脸阴沉,没有半分丧女之痛,满心满眼都是亏损和不甘。
母亲刘梅搓着手,来回踱步,嘴里不停抱怨今年年关难过。
二十岁的弟弟沈俊瘫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脸烦躁和不耐。
【姐死了,以后谁给我洗衣服谁给我还钱?烦死了,过年都过不安稳。】
字字诛心。
句句剜骨。
二十四年的乖巧、隐忍、付出、牺牲。
原来在至亲眼里,她从来不是女儿,不是姐姐。
只是一条可以无限压榨、免费吸血、随时可以抛弃的牛马工具人。
沈青梧眼眶发酸,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鬼,是没有眼泪的。
她乖乖听话二十四年,任劳任怨二十四年。
换不来半分亲情,只换来一身劳累致死,和死后满门的嫌弃、算计与唾骂。
“别哭丧!哭有什么用!”刘梅狠狠拍了下桌子,语气狠戾,“人没了就没了,事得解决!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沈建国皱眉:“还能怎么解决?人都死透了。”
“我昨天刚问过隔壁道观的陈道长!”刘梅压低声音,眼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道长说了,横死、劳碌死、怨气重的子女魂魄最好控!可以用镇魂符锁在家宅里!”
沈青梧浑身一僵。
镇魂符?锁魂魄?
她听见母亲心底疯狂盘算的恶意。
【锁住她的魂,困在家里当镇宅魂!日夜护家运、旺阿俊前程、养全家财运!】
【活着当牛做马,死了也得给家里卖命!二十四岁的命,不能白白浪费!】
沈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发亮:“真的有用吗?锁着我姐的魂,能帮我转运?帮我赚钱?”
“当然!”刘梅笃定道,“香火为锁,灵位为囚,让她永世离不开这家!一辈子替咱们家挡灾招财,护你以后顺风顺水!”
沈建国终于露出笑意:“那就办!花钱也值!”
一家三口迅速达成一致。
没有人念及她半分苦楚。
没有人记得她二十四年的付出。
他们只可惜,她死得太早,榨得不够干净。
短短半天时间。
高价请来的道士上门,黄符贴墙,法事开坛。
灵堂仓促搭起,黑白遗照冷冷挂在客厅正中。
沈青梧看着那张照片里温顺微笑的自己,只觉得无比可笑。
曾经的沈青梧,真的太蠢了。
愚蠢到可悲,愚蠢到活该。
香烛点燃,袅袅青烟升起。
本该寄托哀思的香火,此刻却化作无数细密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死死捆住她的魂魄。
刺骨的禁锢感牢牢锁在四肢百骸。
她想飘走,想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家。
可无论如何挣扎,魂体都被死死钉在这间屋子里,寸步难离。
【锁魂成功!以香火为枷,灵位为狱,永世不得超生!】
道士冷漠的声音落下。
刘梅笑得合不拢嘴,虔诚上香,心底却满是算计。
“青梧啊,我的好女儿。”
“你就安心留在家里,继续保佑你弟弟,保佑全家。”
“这辈子你亏欠家里的,死后慢慢还。”
沈青梧漂浮在灵堂中央,被香火锁链牢牢囚禁。
二十四岁的温柔和善良,在这一刻,寸寸碎裂,灰飞烟灭。
世间再无乖巧懂事、任劳任怨的沈青梧。
只剩一个,被至亲亲手逼死、亲手锁魂的——家宅厉鬼。
她缓缓抬眼,目光阴冷,死死盯着眼前一家三口。
生时被榨干血肉。
死后被禁锢魂魄。
既然亲情是假,恩情是谎。
那从今往后——
血债,血偿。
第2章 心口不一的至亲
夜幕彻底降临。
除夕将近,窗外零星响起远处的烟花声响,热闹喧嚣,衬得这间屋子愈发阴冷死寂。
灵堂的白灯笼挂在客厅正中,随风轻轻晃动,光影摇曳,照得三张人脸忽明忽暗。
道士拿了钱早已离开,只留下满室符咒,和牢牢禁锢在此地的沈青梧。
她飘在遗照旁,魂体冰冷,一动不动。
香火锁链缠在她身上,每一缕青烟都在压制她的魂魄,时时刻刻提醒她——
她死了。
死在了自己无尽的付出和家人无尽的压榨里。
死后还不得安宁,被亲生父母亲手锁住,沦为家族工具。
读心的能力还在。
周遭所有人的心声,清晰、直白、毫无遮掩,一股脑钻进她的脑海。
再也没有比这更残忍的刑罚。
生前她看不懂人心,自欺欺人贪恋亲情。
死后老天给了她一双看透人心的眼,让她彻彻底底看清楚,自己爱了一辈子、付出一辈子的家人,到底有多肮脏丑陋。
刘梅坐在沙发上,对着灵位假意抹泪,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妈心里好痛啊……”
哭声凄切,神态逼真,若是外人看见,只会感叹慈母丧女、可怜可叹。
可她心底的真实想法,冰冷刺骨。
【演戏而已,别被街坊看出来异常。】
【还好锁魂成功,不然真是血本无归。】
【稳住,过完年阿俊运势一定会旺,这死丫头怨气重,镇宅最灵。】
沈青梧静静看着她。
心底最后一丝对母亲的孺慕之情,彻底湮灭。
从小到大,她事事顺从,事事孝顺。
好吃的先给弟弟,新衣先给弟弟,学费自己打工挣,工资全数补贴家里。
她以为母亲只是重男轻女,只是偏心。
原来不是。
母亲从来没有爱过她一秒。
从头到尾,只有利用。
沈建国点燃一根烟,坐在一旁沉默不语,面色看着肃穆哀伤。
外人看来,是中年丧女、悲痛难言。
可他的心声,刻薄又现实。
【可惜了那笔彩礼,本来能换阿俊半年开销。】
【死得太突然,一点剩余价值都没榨干净。】
【好在锁住魂魄能镇宅旺家,不算彻底亏本。】
沈青梧轻笑一声,鬼气森寒。
父爱?
可笑。
从小到大,父亲对她永远是冷漠、要求、索取。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听话。
原来在他眼里,她自始至终,只是一件可以换钱、可以牺牲的货物。
最让她心寒刺骨的,是她的亲弟弟,沈俊。
这个她从小疼到大、养到大、替他扛下所有风雨的弟弟。
此刻没有半点悲伤。
他一边刷着手机短视频,一边漫不经心瞥了一眼灵堂,满脸不耐烦。
【死就死了,摆灵堂多晦气。】
【害得我过年都不能出去玩,朋友都笑话我家死人。】
【希望这死鬼真的能帮我转运,最好明年让我不用上班躺着赚钱。】
字字句句,毫无感恩,毫无愧疚。
只有厌烦、嫌弃、理所当然的索取。
沈青梧忽然想起从前无数个日夜。
冬天凌晨五点,她起床给弟弟做早饭。
弟弟上学缺钱,她省吃俭用,饿自己也不饿他。
弟弟房贷压力大,她咬牙加班熬夜,透支身体替他还款。
她累死累活,只为让弟弟过得轻松顺遂。
结果换来的,是他心底毫无底线的自私与凉薄。
“姐,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
沈俊对着灵位敷衍作揖,嘴上说得虔诚。
心里却全是贪婪算计。
【保佑我发财、暴富、桃花运爆棚!】
【赶紧帮我挡灾挡祸,所有倒霉事都替我扛了!】
沈青梧魂体微微颤动,周身阴气缓缓升腾。
锁链束缚着她,却锁不住她日益滋生的滔天怨气。
二十四岁的人生。
半生奉献,一场笑话。
“青梧啊,你放心去吧。”刘梅擦着根本没有的眼泪,柔声假慰,“家里我们会好好的,你别牵挂,安心庇佑家里就好。”
【永远别回来投胎,永远困在这里最好!】
沈建国开口:“孩子走得可怜,以后逢年过节,我们多给她上香。”
【香火不断,枷锁不断,永世囚魂!】
姐弟一场,骨肉至亲。
到头来,全员恶人。
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苦,没有一个人愧疚忏悔。
他们只庆幸——
幸好,她死了还能用。
沈青梧垂眸,看着自己虚无透明的双手。
阴气缠绕指尖,冰冷刺骨。
她还不能动手。
镇魂符的枷锁还在,道士的法印还没消散。
现在的她,怨气不足,力量不足。
贸然报复,只会被符咒镇压,魂飞魄散。
她要等。
等香火日夜滋养怨气。
等符咒力量日渐衰弱。
等她彻底挣脱枷锁,成为真正的厉鬼。
届时——
她要让这一家三口。
亲身尝尝,她这一生、她这一死,所受的所有痛苦和绝望。
客厅里,一家三口开始低声盘算年后的日子。
没有哀悼,没有悲伤。
只有对未来的算计,和对她亡魂的利用规划。
“等过完年,咱们对外就说她积劳成疾意外去世,懂事孝顺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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