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盯着那张海报，足足一分钟没动。
气到极致反而静了，她没摔手机——摔了还得花钱修，她现在的财务状况不支持任何形式的情绪宣泄。图放大再放大，凳面弧度、燕尾开角，连她为省料随手做的那处不对称倒角，对方都原封不动。撞灵感撞得上形状，撞不上这些没道理的小习惯，能撞衫，总不能连她内衣破洞都撞一样。
“样品漏了。”三个月前找代工厂打样，留过整套图纸和***板凳，没谈拢也没拿回来，八成被转手卖了，活像她养大的孩子被人抱走，对方还要办满月酒收份子。离木屿发布会，不到六十五小时。
“七叔公，咱们不躲不等，抢他前头。他开发布会之前，我把整套‘弄堂记忆’从原木到成品全程拍、带时间戳全公开。等他开发布会那天，全网早知道谁是原创。”
七叔公半信半疑：“几个老头子开直播，有人看？”
“手艺就是最好的剧本，您只管亮真功夫。”老人盯她半晌，咧嘴露出烟熏黄牙：“行，你爷爷当年也这股轴劲，撞了南墙不回头，非得把墙拆了打家具。干！”
头一桩是木料。常州老榆木被截，本地存货只够二十把，爆单总不能表演意念发货。她连夜打十几个电话，总算在青浦快拆的老仓库淘到批风干几十年的旧榆木房梁，木性比新料还稳，条件就一个：现款两万八，只留到第二天中午。
她账上一万八，差一万，横在面前宽得像天河。搁昨天她就去找陆保言了，今天偏不——他说她好东西成不了好生意，她就做出来给他看，做到他后悔只肯给五十万。
她对着周野留下的U盘琢磨半宿，天蒙蒙亮敲开老陈五金铺，押了备用相机、赊了五金件，车、铣、打磨，硬攒出头一台半自动开榫夹具。夹具稳稳开出严丝合缝的燕尾榫，老陈眼睛都直了：“乖乖，一个顶仨师傅，你这脑子咋长的？相机押我这儿行，先把上回赊的两盒螺丝钱结了。”
苏晚：“……”行，人间清醒陈老板，她的热血在他这儿永远活不过两秒。头回试机木料崩飞，差点砸了“和气生财”匾，吓得老陈抱着保温杯原地起跳。她趴在台钳上磨到天荒地老，死结硬是被她撬开一道缝。
她拿夹具和直播预售方案说动青浦老板：先收一万八，剩下一万从预售款里结。老板摆摆手：“有人打过招呼不许仗势压价，我看你丫头也实在，货你先拉走。”苏晚又是一头雾水——怎么最近人人都跟她说“有人打过招呼”，这“有人”比她亲爹还忙。
上午十点老料装车，小货车压得沉甸甸。她第一次觉得四十二万的窟窿不是墙，是一道正被她一榫一卯撬开的缝：打不倒她的，最后都成了她手里的料。
下午回弄堂，门口停着辆她认得的黑车。陆保言穿深灰针织衫、挽着袖口，正仰头看那块褪色木牌“晚序”。
“听说你要在六十五小时里，跟拿了三轮融资的公司硬碰。”他递来文件，“我个人天使意向书，五十万。说人话就是：钱借你，年息8%，十二个月做不到约定业绩，按1.2倍还回来；而且我不领投不站台，你得自己再找一笔一样多的钱，我这笔才作数。”
她偷偷期待过偶像剧里大佬甩支票说“你的事我管了”，现实证明偶像剧害人：霸总不仅不甩支票，还递来一张带息欠条。扶你一把可以，梯子带倒刺，爬不动算你输。
一股火蹿上来：“你这是投我，还是考我？”
“有区别吗？我现在给你五百万摁死木屿，你就只是‘被保哥捧起来的设计师’，哪天我不捧了你什么都不是。我要投一个没了我也站得住的晚序。”
话像刨刀，刮得人疼，却句句在理。她盯他半晌忽然笑了，抽过文件，用铅笔头唰唰加一条怼回去：“乙方完成公开自证并达标预售，甲方年息8%降到0，并免费做一次财务规范咨询。你赌我做不到，我偏做到，让你五十万一分钱利息都赚不着。敢签吗？”
他看着那行带刺的铅笔字，低低笑了。这是她头回见他真笑，像冰川裂了道缝：“敢。”利落签名。
签完他目光落在她手上：虎口磨红，食指缠着创可贴，指甲缝卡着木粉。“老陈铺子的灯陪你亮到凌晨四点。一台夹具一个顶仨，我前天问你的死穴，你一宿没睡，自己答了一半。”
苏晚怔住。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夹具，被人偷偷做了尽调、报告还全是好评，心跳没来由漏了一拍，她绷住脸：“陆总这是夸我？”
“陈述事实。”他面不改色从车里拿出个温纸袋，“豆浆菜包，小林买多了。”前排小林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选择闭嘴：一共就买两份，多在哪儿了？这谎撒得他一个打工的都听不下去。
苏晚吸了一口豆浆，愣住——半糖，温热，正好是她习惯的口味。她抬眼看他，他已经偏过头去看木牌，下颌线绷得一本正经，仿佛那袋豆浆是自己长腿走过来的。
他又鬼使神差伸手，掸掉她肩头一片木屑，指尖隔着薄衬衫擦过，两人同时一顿。他若无其事收手插兜，耳尖却可疑地红了一点。苏晚当场僵住，脑内循环播放：他碰我了？他怎么知道我喝半糖？投资人连这个都要尽调？？小林目视前方，内心弹幕比她还密：我没有眼睛，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开车工具，今天风好大。
“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钟启明打。”他恢复冷淡，状似随口问，“你爷爷没给你留过什么老东西？比如一本图谱，一个打不开的木匣？”
她疑影又冒头：“你怎么知道——”
“职业习惯，投非遗都问传承。”他滴水不漏，上车走人，留下一肚子问号的她，和一个温度刚好的豆浆袋。
接下来一天两夜，晚序像上了发条。直播拆三张表：七十二道工序一镜到底，七叔公开榫、老师傅组装、她出镜，张阿婆自告奋勇当“弄堂气氛组”现场包汤圆。全弄堂都来报名，李阿婆连夜烫头怕给静安丢脸，修鞋老周拎二胡来要拉《赛马》，被七叔公以“木匠直播不是庙会”一票否决。最拼的七叔公嘴上嫌唱大戏，转头偷熨过年中山装，还让孙女写了一页网友问答背到半夜，念念有词：“问高寿就说，七十一，正当年。”
他翻出王锡麟的老刨子磨得能照人，一边示范一边损：“钟什么明要有本事也直播开个榫，我怕他连刨子哪头朝上都不晓得，刨了手还赖我们木头不懂事。”苏晚被逗笑，忽然懂了爷爷那句话：你沉住气一榫一卯对木头，它就还你一张能用一百年的凳子。做生意大概也一样，你越慌烂事越上头，你稳住，窟窿也能一口口咬回去。
深夜阁楼翻爷爷遗物找道具，旧樟木箱底翻出个从没见过的小木匣，通体没一颗钉，全靠暗榫咬合，精密得像活的，却怎么也找不到开合机关。匣底刻着半朵桂花，断口齐整，像原本还连着另一半。里头夹张字条，是爷爷的字：“晚晚吾孙：此匣名‘暗榫’，需两半木牌同到方得开启。一半在你，一半在缘。人如榫卯，急不得，强扭不开，等对的人、对的时辰，自然咬合。”
她又抠又晃，差点当核桃摇，匣子岿然不动，仿佛在笑她：缘分没到，别挣扎。她泄气揣进兜：行，你是爷爷留的，你说了算。
她当然不会知道，大半个城之外，顶层公寓书房，陆保言拉开抽屉最深处，丝绒上静静躺着半块木牌，断口正是另外半朵桂花。二十年前王锡麟亲手把它劈成两半，一半给孙女，一半给那个落难男孩。
他指腹拂过那半朵桂花，声音低得像叹息：“王爷爷，我找到您孙女了。只是现在的我，还没资格把这半块牌子还给她。”
凌晨，直播预告刚发出去，木屿那边抢先动了——钟启明的“国民榫卯”预告片挂上热搜，配文一行大字：原创不怕验，欢迎全网监督。开播时间，偏偏跟她的自证直播，排在同一天、同一个小时。
苏晚盯着那行字，不但没慌，反而笑了。
想正面撞？行。那就在全网眼皮子底下，看看谁是真金，谁是那层一抠就掉的贴皮。
窗外，下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她的六十五小时原创保卫战，才刚拉开序幕。她还不知道，自己卯着劲争的这口气走到头，压着一个等了她二十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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