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送来的军报堆在案上,三年十七份,每一份都薄得可怜。
萧川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压住纸角,纸上的墨线平整得没有半点晕开。
“孟达守江州五年,三年军报十七份,字数加起来还不如费先生一篇赛报。”
费祎坐在旁边,抬手取走最上面的军报。
“江州无战,百姓安,粮道稳,军心齐。若这几样都是真的,孟达该立碑了。”
“立什么碑?”
“能把江州守得这样干净的,立一块清平碑。”
“那块碑得立在河里。”
萧川把军报摊开,拿朱笔圈住“军心齐”三个字。
“军中三千人,五年没有逃卒,没有争粮,没有醉后闹事,也没有一个校尉写过牢骚。费先生,你见过这样的营?”
费祎摸着胡须。
“见过。”
“在哪儿?”
“账本上。”
萧川把朱笔丢进笔洗。
“孟达的军报像账本,恰好说明他很会写账。”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老大掀帘进屋。他肩膀宽,衣袖上还沾着河泥,手里拎着一只湿布包。
“公子,河道的名单送来了。”
“我没让你查军报。”
“我晓得。”
赵老大把湿布包放到桌上,解开后取出十几片木牌。
“清河司要整修南渠,顺手登记过往船只。江州来的船不多,成都出去的船也不多,唯独有一条江字九号,四个月跑了十二趟。”
费祎伸手拿起一片木牌。
“货主?”
“李茂,城西布庄的掌柜。”
“布庄四个月能出十二船货?”
“出不了。”
赵老大从怀里摸出一张抄录的卸货单。
“他家布庄一个月卖不了两千匹布,江字九号每次都报四千匹上下。船吃水浅,船身却压得低,卸货时伙计抬的箱子也不响。”
萧川抬头。
“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货响,听见伙计骂船底。那船装得满,抬起来又轻,脚底踩船板,板子弹得快。”
曹熙翻开账册。
“空箱?”
赵老大摇头。
“箱子里有东西,船靠岸前不准开。卸货的伙计说,箱底铺着布,布下面是竹片,竹片下面塞着一层层薄纸。谁也没看全。”
萧川拿起案卷,蘸墨写下两个字。
孟达。
费祎望着那两个字,声音压低了些。
“你还没查到他和江字九号有直接关系。”
“军报干净,船货异常,货主撑不起运量。三条线放在一起,先写名字,再找证据。”
“若写错了呢?”
“烧掉这张纸,没人晓得我写过。”
萧川把案卷合上,递给曹熙。
“赵老大,继续查江字九号。别扣船,别吓货主。登记船板、吃水、停靠时辰,连船夫换过几次都记。”
赵老大皱眉。
“要查多久?”
“查到他们以为没人查。”
“那得花钱。”
“账房给你。”
曹熙抬头。
“账房只给三十贯。”
赵老大掰着手指算了算。
“每趟船五个船夫,吃饭、喝酒、送礼,三十贯只能查两个月。”
“那就查两个月。”
“若两个月没查出东西?”
“把剩下的钱拿回来。”
赵老大收起木牌。
“那我得让船夫们少喝两坛。”
“少喝两坛,他们会觉得你在查船。”
赵老大摸了摸鼻子。
“那我多喝一坛,钱从哪儿补?”
“从你的工钱里扣。”
“我这就去办。”
他抱起湿布包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公子,江州来的船夫有个口音,吃完饭总问成都的盲听海选什么时候报名。”
屋里的纸页停在风里。
曹熙抬头看向萧川。
萧川把指尖压在案卷上。
“他问的是哪一句?”
“他说,成都现在是不是连脸都不用露,站在帘子后面便能拿票。”
“原话?”
“原话就是这个。”
萧川没有接话。
费祎捻着胡须。
“这消息已经传到江州了?”
“盲听海选尚未开始,预报名只在总店和三家连锁乐坊登记。”
曹熙合上账册。
“那船夫从哪儿听见的?”
萧川拿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这便是三十贯该查的地方。”
赵老大走后,费祎把十七份军报重新铺开。
“你怀疑孟达借船运人?”
“人太重,船吃水不会像纸。”
“运粮?”
“粮食也重。”
“铜钱?”
“十二趟船,每趟若只运铜钱,江字九号早沉了。”
费祎看向桌上的曲谱。
“那能运什么?”
萧川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候场歌手练声,长短不齐的音节穿过院墙,飘到屋里。那声音唱到高处时,一名歌手错了调,旁边的人敲了三下桌面,提醒他重新来。
萧川伸手拿过一份盲听海选预案。
这份预案只有三页,第一页写报名,第二页写遮帘,第三页写唱票。
他用朱笔在“遮帘”旁边点了一下。
“盲听的核心不在帘子。”
费祎问:
“那在什么地方?”
“在谁能听见什么。”
曹熙将头转过来。
“你担心有人把整套海选方案带走?”
“现在还只能算担心。”
“孟达已经五年不表态,他若要动手,为什么挑总决赛前?”
“因为这时候东西最值钱。”
费祎拿起另一份军报。
“孟达如今是江州守将,手里有城、有兵、有粮,他还缺什么?”
“缺一个能让他离开江州的理由。”
“副督?”
萧川抬头看他。
费祎指尖停在纸边。
“我只是猜。”
“猜得很好,别再往下猜。”
“为何?”
“猜多了会把自己写成证人。”
费祎把军报放回原处。
“那你准备怎么查?”
“先让江字九号继续跑。”
“你不怕他们把东西送出去?”
“怕。”
萧川将一张新的船牌推到曹熙面前。
“所以让他们以为路还通着。”
曹熙接过船牌,翻到背面。
“这是清河司的登记牌。”
“赵老大送来的旧牌子,江字九号每次靠岸都要换新牌。你把这块牌子交给一个熟面孔,让他去江州码头找船夫问价。”
“问什么价?”
“问成都盲听海选的席位价。”
曹熙抬眼。
“那里不卖席位。”
“江州的人未必晓得。”
“若船夫说不卖?”
“那便问他能不能买到遮帘后的名额。”
费祎听到这里,捧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拿海选做饵?”
“饵放在水里,鱼才会咬。总不能站在河边喊孟达出来。”
曹熙把船牌收入袖中。
“若孟达不咬?”
“那便换鱼。”
“江州只有一条大鱼?”
萧川看向案卷上那个名字。
“守江州五年的人,身边不会只有一条船。”
当夜,江州城外的废弃排水渠积着半尺水。
孟达提灯走在前面,靴底踩过泥块,墙角的青苔被灯光照得发亮。身后的人穿着短褐,肩上扛着一只空木箱,走三步便停下来听一听。
“周校尉,人到了?”
“到了。”
暗渠尽头站着一名披蓑衣的水军校尉,腰牌藏在衣襟里,只露出半角青铜。
孟达把灯放在石台上。
“成都总店的总决赛什么时候开?”
“十七日后。”
“盲听海选的完整方案呢?”
“还在查。”
“你们查了多久?”
“江州到成都的水路要换三次船,送信也要避开蜀军盘查。”
孟达抬手掀开木箱。
箱里摆着几块刻过的曲牌,边角有成都总店的印记。
水军校尉伸手拿起一块,借灯看了一遍。
“这些够你交差。”
“我要全套。”
“连锁乐坊的教习名册也要?”
“名册、曲谱、唱票规矩、评审安排,盲听海选怎么筛人,怎么让观众投票,我都要。”
水军校尉把曲牌放回箱中。
“周都督只答应水军副督。”
“副督的位置在江东,江州离成都更近。”
“你想要什么?”
“再给我两个月。”
水军校尉盯着他。
“两个月后,你若只拿到几张曲牌,周都督会让你拿着曲牌回成都。”
孟达把灯芯拨亮。
“告诉周瑜,成都的热闹不在台上,在台下。谁掌握规则,谁便能把输赢变成买卖。”
水军校尉收起木箱。
“你要规则做什么?”
孟达提灯照向渠壁,墙砖上残留着旧日水痕。
“我守江州五年,军报写得干净,城里的人便以为我只会守城。守城的人若只会守城,活不到第五年。”
水军校尉没有再问。
两人各自从暗渠两端离开,积水被靴底踩开,水面一圈圈荡到墙边。
成都这边,萧川把那张写着“孟达”的案卷压进书匣。
夜风从门缝进来,吹动桌上的十七份军报。
最底下那份军报背面,贴着一张船牌拓印,拓印边缘有半道缺口,正好对应江字九号船牌右下角的裂痕。
曹熙看了许久。
“这能定罪吗?”
“定不了。”
“那你还留着?”
“现在定不了,往后未必。”
萧川合上书匣,抬手压住锁扣。
“先让船继续走。船一旦停了,后面的人会换路。”
屋外河道传来更夫的梆声,远处有人喊着收船,声音拖得很长。
萧川坐在灯下,手指在案卷封面敲了三下。
江字九号还在水上。
孟达也还在江州。
可从这一夜起,成都到江州的水路,每一趟都有人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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