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火苗不安地跳动,昏黄火光将宗祠内一张张人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方才嘶吼完的远房族侄身子仍在微微发抖,双目涣散浑浊,吼完那番指控,便垂首退回到人群末尾,一言不发,仿佛刚刚那番话,并非出自他本心。
沈砚舟淡淡扫过那少年,心底已经生出几分疑窦。
此人素来怯懦怕事,遇事惯于往后缩,绝无胆量当众跳出来,公然构陷同族。
可满堂族人被这番说辞搅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那本手写账册之上,无人留意少年神态的异样。
沈崇德抓住时机,目光扫向两侧坐定的族老,语气带着逼迫:“当众伪造账册,欺瞒祖宗,按族规,该如何处置?”
收过好处的几位族老立刻应声。
“理当罚没田产,逐出族谱!”
“心性如此,万万不可执掌沈家祖业。”
周遭议论四起,不少原本持中立态度的族人,内心开始动摇。账册终究只是沈砚舟一人手写,没有第三方佐证,在这宗族议事的场合,单凭私记,确实难以当作铁证。
巨大的压力,再度压向沈砚舟。
他没有急躁辩驳,目光冷静环视满堂。
“诸位一口咬定,我手中账册乃是伪造。”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怀中夹层,取出一叠边缘泛黄磨损的旧契纸,重重铺在账册之侧。
“当年借出银钱,虽无正式借据,我每每都会请村中书手立下简易字据。对方不愿签字画押,却留下了指印。”
“至于被侵占的田亩,当初地保上门调解,也留有一份备忘副本。”
一张张旧纸依次摊开,斑驳印记历历在目,这是他隐忍多年,悄悄留存下的后手,不到今日宗祠对峙,绝不轻易示人。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方才叫嚣最凶的几名叔伯脸色骤变,死死盯住桌面上的指印字据,神色慌乱难掩。
沈崇德心底也是一沉,万万没料到少年还藏着这样一重底牌。
即便物证摆在眼前,那几人依旧不肯认账,硬着头皮强辩。
“几枚模糊指印,凭什么断定就是我们!”
“地保的备忘,谁知晓是不是你私下串通篡改得来!”
仗着长辈身份,他们蛮横抵赖,摆明了无论拿出多少人间凭据,都要拒不认账。
局面就此僵持,殿内气氛紧绷到极点。
供台之后,没有明显黑烟翻涌,只有一股无形阴冷,缓缓弥散开来,悄无声息缠绕住供案上的供果。
肉眼看不见异样,可那股寒意,悄然浸染前排两名年纪偏大的族老。
二人原本还在沉吟权衡,片刻之间,眼神一点点变得恍惚涣散,思绪被悄然拨动。
“纸上指印,不足为凭据。”一名族老缓缓开口,嗓音苍老沙哑,“晚辈算计长辈,本就悖逆孝道。依老朽之见,祖产依旧该交由族中代管。”
另一位族老亦跟着缓缓点头附和。
明明人证物证已经摆到祖宗牌位之下,可暗中那股力量轻轻拨动,族内的公断,依旧向着夺产的一方倾斜。
沈砚舟指节紧紧攥起,心底漫上一层彻骨寒意。
账册、字据、地保备忘,凡人间能够拿得出手的证据,他已经尽数亮出。
可有些东西,不讲世间法理伦常。人间的道理,正在看不见的干涉之下,一点点失去效力。
【现代·出租屋】
心口闷痛骤然加重,沈知晚扶着桌沿,呼吸微微发紧。
桌上摊开的老旧族谱纸页不住震颤,边角隐隐泛出暗沉灰意,像是在承受另一边时空传来的扰动。
她能够模糊感知,沈砚舟亮出后手短暂扳回局面,却又被一股无形力量再度搅乱局势。
命运轨迹彻底偏移之后,那潜藏在暗处的窥视者,已经不再仅仅远远观望,开始直接插手人间的纷争。
没有刺眼的系统弹窗,只有本能的心悸,一遍一遍提醒她危机正在发酵。
她在心底试着呼唤那道跨越三百年的联结,回应她的,只有无边死寂。
两世之间的通道依旧断开,她隔着漫长光阴,什么也做不了。
宗祠大殿。
沈崇德见两位族老态度转变,心中大喜,当即扬声就要做出宣判。
“既然族中长辈已有公论,沈砚舟,你——”
他的话尚未说完,宗祠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下人慌忙奔入殿内,脸色慌张高声通报。
“报!县衙差役已经到了宗祠门外!”
此前城中赌局风波、休婚流言闹得沸沸扬扬,早已有人暗中向县衙递了状纸。
满堂瞬间死寂。
谁都没有料到,官府的人,偏偏在这生死定夺的关头,登门而至。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