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从黑旗初夜带回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欠费单。
基础出场费四十文。个人弃匣，奖金归零。占用延迟升斗、额外返界处置、伤员跨队转运，救援费共五十七文。扣除出场费后，她还欠无籍场十七文。
救人救到倒贴钱。南炉的商业模式，领先时代一百年。
单据最下方写：感谢您为赛事提供精彩选择。
岑照野看了很久，问唐砚声：“我可以不精彩吗？”
唐砚声右手禁弦刚满三日，正在用左手拆箭尾。他把欠费单拿过去，第一眼看数字，第二眼看收费项，第三眼才看她肩上新换的绷带。
“可以。”他说，“普通选择也收费。”
两人仍没完全和好。岑照野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趴到他桌边，唐砚声也没问黑赛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匿名规则写得清楚，参赛者不得主动追查同场实名；更何况他被分去了另一口井，首局还没开始便因右手限弦被退回，交的保证金只退了一半。
“你也赔了？”岑问。
“我这是未参赛损耗。”
“那我们谁更亏？”
唐砚声把两张单据并排，算了半刻钟：“你。你还受伤。”
岑照野觉得这结论没有安慰到任何人。
民间镜像里，十九的人气正在涨。有人截取她弃匣折返的片段，有人画出三枚白扣和六码备用索，更多人猜她来自哪所学院。打赏池也有钱，却要扣平台四成、主办三成、匿名维护费一成，剩下两成暂时冻结，理由是救援行为是否属于违规表演尚待复核。
——救人的钱能不能发，要等"救人算不算演出"审完再说。
石河南市已经有人卖十九的面具。正品一百二十文，摊上仿的八十文；岑照野站在摊前算了算，发现一张假脸比她整场可能拿到的钱还贵。摊主说贵有贵的道理，侧边特意加了“十九同款不重复落点纹”。
唐砚声凑近一看，那道纹是他十字扣的拆解图，画反了。
“这个能告吗？”他问。
“你告谁？”
“先告画反的。”
旁边两个孩子戴着仿面具学十九踢灯。第一个把灯踢进水沟，第二个怕挨骂，指着第一个说他是越知寒。岑照野站了一会儿，把脸转开了。
她听见的十九一会儿是名门学生，一会儿是无籍老手；有人笃定十九是男人，因为“女人扛不动黑匣”，也有人说十九根本是主办方安排的托，因为真正缺钱的人不会丢奖金。
没有一种说法需要问她。
唐砚声看完分成比例，真心实意地说：“这地方有前途。”
“因为会赚钱？”
“因为比我家债主还敢写。”
迟渡从门外进来，像完全没看过直播。他昨夜没有从正门回住处，鞋底也换过。岑照野盯着他走路的节奏，问他知不知道薄三是谁。
“谁？”
“听脉位。”
“听起来很薄。”
“他报车声的时候，先说一长一短。”
“很多地方这么报。”
迟渡拿起桌上欠费单，扫到救援距离按“商业场新规”计费，手指停了一下。正规旧场的跨区救援从不向被救者收全程距离费，只按实际药材和器具算。
“欠十七文？”他问。
“你装不认识装得很好。”岑照野说。
迟渡将单据放回去：“我真不认识十九。”
这句话可以是真，也可以只是匿名场规则下的另一种说法。岑照野没拆穿。她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怀疑薄三知道旧后勤线。
唐砚声把申诉纸铺开，先划掉“额外返界处置”。伤者由场内白芍完成固定，外部医疗码接入后没有使用主办方药材，这一项不该收费。简青慈核过伤情清单，在旁边签下匿名医疗复核；她不替十九证明身份，只证明那瓶返照液来自自己的药箱。
第二项“跨队转运”却划不掉。柜台说升斗多载一人就算跨队，无论救援线是否按旧规设置。
“救援没来，也收救援费？”唐砚声问。
柜台里面的人指向墙上新贴的细则：“按可提供距离收费。”
“你们提供了吗？”
“理论上可以提供。”
唐砚声把“理论上”三个字抄到申诉纸上，笔尖把纸戳穿了一点。
迟渡一直站在最后。轮到核救援距离时，他从袖中掉出一枚旧铜垫片，落得像不小心。垫片内圈刻着旧安全廊的标准六码分度。
柜台的人看见，脸色微微变了：“这东西哪来的？”
“路上捡的。”
“哪条路？”
迟渡已经低头去捡：“忘了。”
柜台没有退钱，却给申诉盖了“待复核”。这是他们当天从无籍场拿回的唯一一枚不收费的章。
下一场通知随欠费单一同到达。
盲灯局。原黑旗初夜六人强制拆散，每人随机进入新队。通知解释为避免固定匿名同盟控制赔率；参赛者的解释更直接——主办方不想让配合变熟以后，事故变少。
岑照野的左踝仍肿，条件资格限制也没有因黑赛变成无效。简青慈替她重包扎，没问她是不是十九，只问今晚是否还打算去。
“还欠十七文。”岑说。
简在伤情单上写：欠费不构成医疗许可。
唐砚声看见后，问这句话能不能拿去找无籍场退费。简说可以，诊断书一文。
他当场替岑记了一笔新债。
笑过以后，简将脚踝固定带扣紧：“今天不能连续逐界三刻。右肩不能负黑匣。若再急停一次，我撤你。”
岑照野没有像百步回环那天一样争，只问撤下以后欠费还算谁的。
“你自己的。”
“那规则很稳定。”
傍晚，她把盲灯局通知折进袖中。单据背面有一行极小的补充：本场救援距离依据商业赛事新标准核算，旧场安全廊长度不再适用。
没有人告诉参赛者“新标准”何时制定、由谁批准，也没说明为何一条更远的救援线，反而可以向伤者多收费。
岑照野把这一行撕下来，留在桌上。
迟渡经过时，没有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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