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岫发现有人要去无籍场，是因为三个人分别说了三件不相干的事。
岑照野说晚上要去换药。
唐砚声说要替孟砺取一批弓蜡。
简青慈说南川学宫临时调阅她的伤情表。
三件事单独都成立。合在一起，问题便很多。
岑照野换药不带旧药方，却将十字扣簧舌裹了布，免得夜里走路发声；唐砚声要取的弓蜡是南炉煤尘用蜡，白天已经领过；简青慈药箱里所有带学宫纹样的瓶签都拆了，留下的药量够处理一场十二人以下的赛事。
——三个人撒谎，撒得各有各的专业。
三个人甚至没有串好出门时辰。
唐说亥初，岑说戌末，简说二更后。黎岫把三句话按石河宵禁水闸时刻排了一遍，发现都指向同一班旧渠中转舟。
她先去截简青慈。
简刚走出药铺后巷，黎岫站在桥灯下面，只问预计返程、医疗席救援权限和伤员移交点。简青慈答预计子时前，另两项邀请书没有写。
“那你还去？”
“所以我要当面问。”
“若不答？”
“回来。”
黎岫让开路，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跟。
第二道盐仓闸，她等到唐砚声。唐右手仍封着，箭囊却带了十二支，其中三支没有百工刻印，放在原本属于高价箭的位置。
“弓蜡呢？”黎岫问。
唐砚声摸了摸袖子：“卖完了。”
“哪一家？”
“不记得。”
“你给一文钱都记得。”
唐砚声没再编。他报了箭数、右手禁弦还有一日、预计失联不超过四个时辰，不报场址，也不说主办者。
“谁知道你去？”黎岫问。
“现在你知道。”
“我问的是联系人。”
唐砚声看向水闸。黎岫顺着他的目光看见简青慈已经站在下方舟边。
“她不知道我的代号。”他说。
黎岫没有问代号是什么。
最后来的岑照野从闸顶翻下来。她以为绕开了守桥人，落地便看见唐和简都在，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随后很快变成被抓到以后才有的理直气壮。
“你跟踪我们？”
“你们三个人给了三套假话。”
“说明我们没串供。”
“这不是优点。”
夜潮正在涨。中转舟只停半刻钟，船工已经解开第一根缆。
黎岫将一张最低风险清单递过去：场址，基本规则，撤离信号，失联时限，现场谁有权喊停。五项都不涉及真实姓名和代号。
“告诉你以后呢？”岑照野问。
“若风险不可控，暂停官方训练，自行报告；若逾时失联，我向石河救援台报备；若赛事方无医疗接管——”
“第一项就是停赛。”
“是。”
岑照野把清单还给她：“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唐砚声伸手想接那张纸，岑照野先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说自己可以交装备与伤情，不交场址。
简青慈愿意写医疗退出条件，不交可能出现的参赛者人数，因为邀请书本身没有注明。唐砚声觉得人数关系到救援物资，岑照野却认为邀请书连这项都空着，本身就是不该回答的风险。
三个人当着黎岫的面又争了起来。
——去送死之前，先为送死的规格吵一架。这很折线。
黎岫把报警索握在手里。
这根索一拉，外闸落下，中转舟会被扣在石河官方水道。她可以依照联队司图职责留下三名隐瞒高风险赛事的队员，也可以在事后承担举报带来的停赛、调查和队伍解散。
“我不报。”她说，“风险至少要告诉我。”
岑照野看着她：“你替我们决定不报，再拿这个换我们说。两件事都是你决定的。”
黎岫握索的手没有松。
她想说自己愿意承担全部处分，话到嘴边时，看见简青慈正等她下一句。简最熟悉她这套方式：先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再默认别人应当接受她安排好的安全。
水闸第二根缆松了。
迟渡没有出现。他在更远的石阶上听见链条转动，知道这条旧渠通向哪里，也听见黎岫那根报警索的铜环在掌心轻轻碰了一次。
黎岫最终没有拉。
她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私印，交给简青慈：“子正。超过这个时辰，拿它去任何一处官方救援台。你可以只报伤员，不报其余人。”
私印一旦出现在无籍场，她同样要接受调查。
简青慈接过：“我不能保证替所有人隐瞒。”
“我知道。”
唐砚声报出十二支箭与三种机关的损耗上限。岑照野只报左脚和右肩状态，仍不交入场路线。黎岫逐项记下，没有再问代号。
船工催人。
三个人上舟。唐砚声与岑照野各坐一边，谁也没替谁留位置；简青慈坐在中间，将黎岫的私印放进药箱最内层。
暗渠开闸，船身被水推向地下。
黎岫站在岸上，手里还握着那根没有拉下的报警索。
岑照野回头看了一次。她没有挥手，黎岫也没有。
回到住处，迟渡已经坐在桌边。他那枚松垮的停令红环从手腕上取了下来，正压在黎岫常用的图纸角。
“什么意思？”她问。
“嫌勒。”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
迟渡端起杯子。杯子在左手，他又换到右手：“知道你没拉索。”
黎岫没有从他嘴里得到更多。
她将填到一半的举报表放进抽屉。纸没有撕，也没有落印。
桌面中央多了一只不属于折线的黑木匣。匣盖没有锁，里面是一枚无籍司图牌。牌背刻着八个字：先画断线，不取中心。
那是黎岫从不写进公开训练册的布图习惯。
——有人看过她真正的图，而且看得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仔细。
牌正面已经替她刻好代号：廿四。
随牌附了一张责任书，第一行写：司图应对随机六人的全部路线负责。
黎岫把它与抽屉里那张举报表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纸等她替三个人作决定，另一张已经替她决定要为六个人负责。
迟渡在旁边看了一眼，仍没有解释红环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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