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镇发生暴动的消息,第三天才传到武宁县城。
刘柏当时正带着一队人马,在城外的粥棚维持施粥秩序。
光复镇和黄羊镇,两地相隔不过百里地。
并且从光复镇到黄羊镇,刘家村是必经之路。
刘柏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因为极度震惊,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他将粥棚的事交给其他人全权代管,随后三两步跳上马背,直奔周园而去。
到了周园,刘柏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就找到了周澈。
刘柏开门见山,对周湳说道:“少家主,光复镇爆发民乱,那里距离我家很近,我要回去一趟!”
周湳知道,此刻的刘柏正挂念亲人安危,他没有任何阻拦的道理。
看了看神色焦急的刘柏,周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事我也刚刚得到消息,正准备和你们说。既然如此,你快去快回吧,带足口粮兵械,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
刘柏应了一声,便像一阵风似的出了周园。
片刻后,武宁县城往黄羊镇方向。
一匹大黑马驰骋在官道上,马背上的男子面容刚毅,脸上写满了焦虑。
此人自然就是着急返乡的刘柏。
他一身装备齐全,身上穿戴轻甲,身后背着撼山弓,腰上挎了箭壶,手中提着步槊。
马鞍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干粮和饮水。
大黑马一路风驰电掣,扬起漫天尘土。
遇到流民堵路的地方,刘柏远远的就扯着嗓子开始喊,催促他们挪到官道两边。
还别说,刘柏的大嗓门气势十足,再加上马蹄扬起的一条土龙,即便离得很远,也仿佛带着一种压迫感。
那些堵在官道上的流民,在奔腾的马蹄声中,纷纷面露惊恐地躲到一边,生怕遭了无妄之灾。
尽管已经把速度提到极限了,但刘柏心里仍旧并不轻松。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大黑马能多长出一对翅膀,带着自己飞上天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刘家村去。
时间就在这样的煎熬之中一分一秒过去,刘柏和刘家村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
终于,刘柏来到了黄羊镇外。
只见镇子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嚎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飘来皮肉烧焦的糊味,还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
看到这一幕,刘柏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有些呆滞地自言自语了片刻,脸上的焦虑神情开始渐渐垮塌,最后游离在挣扎和绝望的边缘。
“刘家村,对,回刘家村!”
半晌,刘柏回过神来。
他难受地看了一眼黄羊镇的方向,最后还是狠下心来,朝着刘家村方向策马离去。
刘柏不知道的是,他与黄羊镇擦肩而过的时候,启智堂中,老秀才李遇之将火油倒满全身,然后将自己彻底点燃。
他并没有发出任何慷慨陈辞,只是疯狂大笑着,主动推开了学堂的大门。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沐浴在熊熊烈焰里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就近扑到一名反贼身上,抱着对方同归于尽。
烈火焚身,李遇之全程没有哼一声。
他癫狂的大笑声,却吓得那些凶神恶煞的暴民,个个变了脸色。
这群恶人杀进黄羊镇的时候,有人引颈就戮,有人跪地求饶,也有人躲在高墙大院里,做着垂死挣扎。
只有这个教了一辈子圣贤道理,晚年甚至疯狂到骂天骂地骂众生的老秀才,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唱响了一曲豪壮的悲歌。
在这个乱世,老秀才无疑是清高的。
没有任何一方势力,能够入得了他的法眼。
他鄙视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因为在他看来,他自身也是无能之辈。
文不能高居庙堂为民请命,武不能驰骋沙场定乾坤。
大灾降临的时候,他以一种极其疯狂的方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尽管在整个庞大的历史叙事之中,老秀才的死去微不足道,但对于他自己而言,这是一束璀璨的烟火,将为生命画上一个圆满句号。
而这样的烟火,一辈子有且只能绽放一次。
离开黄羊镇之后,刘柏将马鞭挥舞得越来越急,大黑马也发了疯,卯足力气拼命狂奔。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
正是这种极度的寂静感,让刘柏的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下一刻,翻过一座山岗,刘家村,总算是近在眼前了。
村子里一片死寂,几股黑烟缓缓升起来。
因为风势过大的缘故,黑烟并没有直冲天际,而是被吹得东倒西歪,然后不过片刻就消散无踪。
刘柏一刻也不敢停留,骑着大黑马直奔村口而去。
村口的几棵大树上,挂着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没有用绳子,单纯就是割下头颅之后,两三颗头颅连着散落的长发一起打成结,丢到树杈上挂起来。
风掠过树梢,枝叶在摇晃,那些被长发遮住面容的头颅,也在风中轻轻摆动。
有时候,它们甚至会紧紧缠绕在一起,直到某一刻又随着风的吹动,慢慢从中间解开。
刘柏向着自家老屋的方向赶去。
村子里不时就会见到几具尸体。
男的往往没了头颅,或者被卸去四肢。
女的则衣衫不整,被摆弄成各种羞耻的姿势。
路过村里一户有着一对姐妹花的家门口时,刘柏清晰地看到,那两个死去多时的姑娘,被残忍地割去双乳,并且手脚被牢牢捆绑在一起,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动作,趴伏在院门位置。
一路走来,村子里出现的一幕幕场景,都在狠狠刺激着刘柏的心脏。
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他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呼吸已微弱到了极点,就连脚步都有些难以挪动。
从村口在自家老屋,几百米的距离,却愣是走出了五六分钟。
站着老屋门口,刘柏眼前一黑,胸口一痛,两行血泪已流了下来。
他家的院门敞开着,老屋早已被烧塌,只缓缓冒着几道黑烟。
院子里,父亲刘松的胸口有一道前后贯穿的致命刀伤,并且头颅不翼而飞。
母亲王翠兰遍体鳞伤,身上只挂着几片碎布条,下身还被塞了几根烧黑的木棍,显然是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凌辱。
刘柏瘫倒在地上,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有些快要失明了,心脏也在剧烈抽搐着。
痛,太痛了!
到底是怎样丧心病狂的人,才能干出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来。
为什么他的父母一辈子踏实做人,却遭受了这样的灾难。
刘柏痛啊,恨啊!
“对了,小妹,还有小妹!”
突然,刘柏想起了小妹。
他像一条发了疯的野狗,在烧塌的老屋和院子里四处寻找小妹的身影。
可是,刘柏最终找遍了家里的任何一处角落,也没有见到小妹的任何踪迹。
刘柏不死心,冲出家门去,在整个村子里胡乱翻找。
死人,整个村子都是死人,一个活口也不见,且大多死状凄惨。
终于,在村长家院子里,刘柏看到了更为毛骨悚然的一幕。
在那个院子里,有几个用石头和土坯垒起来的简易灶台。
此刻,灶台上的大锅已经被拿走了,只剩下灶底的一堆灰烬。
院子里丢满了吃剩的骨头。
刘柏一眼扫过去,看见了牛骨头、猪骨头、鸡骨头,狗骨头,甚至……还有人骨头!
那些人骨并不算大,如果把骨架完整拼接起来,大的兴许七八岁,小的不过一两岁。
这个年纪的孩童,刘家村一共有六七个。
刘柏的亲妹妹刘樱,正是其中之一。
看见这满地的白骨,刘柏的眼神彻底绝望了。
“啊—”
他仰天长啸一声,喷出一口血雾,随后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好冷,真的好冷!
为什么突然会这么冷……
天怎么黑了下来……
刘柏的身体痉挛了一阵,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再动弹了。
这一天,三个至亲丧命,整个刘家村被屠村。
这是刘柏人生之中,最为黑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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