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那天,刘柏是在走商路上度过的。
他和赵一川一同带队,护送一批粮食前往邻县。
一路上,灾民越来越多,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在官道旁遇到一群乞讨的人。
刘柏等人心善,刚开始还施舍了一些铜板。
但随着遇到的灾民不断增多,大家也有心无力了。
周家商队运送的是粮食,在这个闹饥荒的年头,无异于手捧金银过闹市。
一些不安分的灾民,悄悄跟在商队后面,还不断拉人入伙,壮大声势。
商队后面的尾巴,如同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多。
某一天深夜,饿急眼的灾民终于开始冲击商队,闹哄哄地抢夺粮食。
刘柏等人本来不愿意动刀兵,但那些灾民一见到粮食就眼冒绿光,平常手段已经无法驱离了。
于是,屠杀就这样开始了。
灾民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又早已饥肠辘辘,哪里是商队护卫的对手。
那一战,许多护卫的刀剑都砍卷刃了,钢刀卡在骨头缝里抽不出来,饿疯了的灾民,却还在继续往前涌。
天亮时分,这场屠杀才终于结束。
灾民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剩下的几十号人抢了一些粮食,扬长而去。
周家商队这边也不好过,混战之中,竟然折了十六人。
这些人都是筋疲力竭之后,被灾民用石头砸死,用木棍敲死,或者直接就是被一口烂牙活活咬死的。
这一次走商结束之后,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大家隐隐感觉,这天,怕是就要变了。
这一日,刘柏正在周家校场练武。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刘柏去看时,才知道竟然是大小姐周湳回来了。
今天的周湳穿了一身天蓝色衣裙,腰间一条罗带轻轻收束,衬出曼妙的身姿。
刘柏挤在人群里,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这位暗恋对象,心脏渐渐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等到热闹过去,人群缓缓散了,刘柏终于下定决心,跑去找自己买的那一盒珍珠粉。
刘柏取了珍珠粉回到周园的时候,周湳正坐在一处凉亭里喝茶。
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对于刘柏来说,正好是一个独处的机会。
刘柏认真整理了一下着装,又平复了激动的情绪,暗中给自己加油鼓劲,才捧着那盒珍珠粉走了过去。
“大小姐。”
走到凉亭外面,刘柏喊了一声。
他把手藏在背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盒珍珠粉。
“哦,刘统领,你怎么来了?”
周湳轻轻放下茶杯,态度温和平淡。
“大小姐,是……是这样的,我……”刘柏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缓缓走进凉亭,“我那天去逛庙会,看这个珍珠粉还不错……想着你兴许会喜欢,就……就买了来送……送你。”
刘柏藏在背后的手,现在抖得快拿不住那盒珍珠粉了。
他手心手背全是汗,身体紧绷得像拉直的皮筋,脸上满是局促不安。
“哦,珍珠粉,南洋那边来的吗,我听父亲说起过。”
周湳没怎么看刘柏,还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刘统领有心了,拿来我瞧瞧吧。”
刘柏闻言大喜,连忙把那盒珍珠粉递过去。
周湳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接过珍珠粉,入手的一刹那,面色突然有了些变化。
刘柏实在是太过紧张了,这短短片刻的时间,竟然已经把那盒珍珠粉搞得全是汗渍。
“刘统领,你……”
周湳终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打量面前这位男子。
个子中等,皮肤略显黝黑,容貌算是看得过去那种,整体平平无奇。
此刻,那张还稚气未脱的面庞上,写满了紧张、激动、忐忑、期待、懊恼等各种复杂的情绪。
周湳看向他时,他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竟然害怕地别过头去。
只是这片刻功夫,周湳就通过刘柏的种种表现,想清楚了其中的问题。
说实话,周湳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在落霞宗,她的追求者不少。
但那些师兄师弟们,在追女孩这件事上,不说信手拈来,至少也从容有度。
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这位刘统领一样,充满了胆怯、窘迫,像是要把卑微的祈求,一股脑全倒出来。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位刘统领,仅仅只是一个凡人。
只需要这一个简单的理由,周湳就应该理所应当地拒绝他。
“大小姐,我听人说,这南海珍珠最是……最是养颜,搭配蛋清或蜂蜜……就……就能……”
这些话,刘柏是壮着胆子强迫自己说出来的,但无论他怎么给自己加油打气,依旧说得磕磕绊绊。
果然,还没等刘柏说完,周湳那边就率先开口了。
“刘统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周湳打断刘柏那自言自语一般的拙劣告白之后,接着就说道:“这一盒珍珠粉,我收下了。”
“但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这样吧,我这里有五十两银票,你把它收下,就当是我买你这珍珠粉的钱。”
刘柏就算再傻,也知道周湳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他呆呆地望向周湳,不知所措。
周湳后面好像又说了几句什么,但刘柏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脑子在对方那句“就当是我买的”落下之后,就已经轰然炸开。
刘柏短暂地失聪了,心跳也好似漏跳了半晌。
他知道,这事吹了,被自己给搞砸了。
他对周湳的拒绝并没有任何不满,却对自己的无能充满了偏见。
为什么自己如此不堪。
为什么自己会没有灵根。
为什么自己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个凡人。
刘柏在内心深处不断地替自己找补,试图说服自己振作起来。
他至少要让自己打心底里认为,哪怕自己只是一个修仙宗门的小喽啰,今天面对周湳,应该也不至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办法顺顺畅畅说出来。
他是凡人,他自卑,他的世界被打上了灰色的烙印,但他……真的就应该如此消沉下去吗?
刘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家的。
那五十两银票,他最后还是带走了。
他把银票小心地放进木盒子,打算永远保存下去。
这是一种警示,也是支撑刘柏继续走下去的执念。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柏以生病为由,向周家告了假。
一直到周湳返回落霞宗的第二天,他才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去周园上工。
他在躲周湳,他觉得自己一旦见到她,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刘柏不知道自己的事,有没有被除了周湳之外的第二个人知道。
上工的第一天,他整个人都精神恍惚,完全不在状态。
若是有人多看他几眼,他便感觉自己的糗事曝光了,整个人尴尬得想找一条地缝钻。
周澈找到他,询问病情是否好转,近期能不能走商的时候,他更是有种公开处刑的绝望感。
好在刘柏状态调整过来之后,经过他再三确认,自己的糗事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周湳是个体面人,对于一个仙门弟子来说,这种事情如果传出去,她自己也会脸上无光。
所以即便是周家其他人,周湳也守口如瓶,没有透出半点风声。
这件事情,也就成了刘柏和周湳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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