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住。沈清辞掀帘看了一眼——院子不大,门楣上没挂匾,周围也没有灯,藏在巷子最深处,像是有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裴戎的人留了两个在巷口守着,其余散了。沈清辞架着萧玦下车,推开虚掩的院门进去。院子里漆黑一片,但正屋的烛火立刻亮了——有人听见动静从里面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布衣,背着药箱。
"王先生,"萧玦的声音比路上恢复了些力气,但依然虚弱,"麻烦你了。"
老者二话没说将人扶进内屋。沈清辞跟进去,看见屋内的陈设——靠墙一架药柜,桌案上散着几本医书,角落还有一只熬药的陶罐。这显然是萧玦在京中安排的大夫。
王先生剪开萧玦肩头的衣裳,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刀口从肩胛斜劈下来,避开了要害但失血极多。他清洗上药缝合的过程干净利落,萧玦全程只闷哼了几声,攥着床沿的指节白得吓人。
沈清辞站在门边没有出声,等王先生缝完最后一针、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才走过去看了看。
"没有伤到筋骨,"王先生擦了擦手上的血,"但失血不少,需要静养半个月。这期间不能动武,伤口不能沾水。"
沈清辞点头:"麻烦先生了。诊金明日派人送来。"
王先生摆了摆手,收拾药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和萧玦。
萧玦靠着床头半坐着,肩头裹着厚厚的白纱,脸色苍白但精神恢复了些。他的目光落在她染了半边血的衣裳上,忽然笑了一下:"把你衣裳弄脏了。"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血迹,那是架着他时蹭上的。她没在意,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正色道:"谁动的手?"
萧玦靠在床头,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摩挲着被角,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今天猎场回来之后,我去了宗人府封存的旧库房,想找先皇后当年的太医问诊记录。库房有人守着,我没惊动他们,从后窗翻进去看了一会儿东西。出来的时候就被人截了——三个人,身手很好,用的刀是宫里的制式。"
"宫里的?"沈清辞眉头微动,"你确定?"
"刀刃上有内务府的刻印。"萧玦说,"我砍翻了一个,夺了他一把刀看的。"
沈清辞垂眸想了一会儿。宫里的人出手截萧玦,说明他翻查先皇后旧案的举动已经被某些人察觉了。而那些人能在三皇子倒台的混乱中依然腾出手来对付他,说明其根基比赵珩更深——甚至可能是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以上的老手。
"你查到什么了?"她问。
萧玦微微偏过头,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跳光:"太医问诊记录上写着——先皇后去世前三日,曾有重咳、呕血之症,但太医开的药方里有一味极其罕见的药引,那药引不是治咳血的,是……堕胎用的。"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先皇后去世时萧玦只有四岁。如果那味药引出现在先皇后的药方里,那只有一个可能——先皇后死前怀有身孕,而有人不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药方的档案还在?"她问。
萧玦摇头:"原档早就被抽走了。我翻到的是宗人府当年封存的抄录底本,抄录的人只留了一句话记录药引,没有完整方子。但那个药引的名字我已经记下来了——回头可以让王先生查一查。"
沈清辞想了想:"你今晚先好好休息。这件事不要再一个人去查了,太危险。"
萧玦歪头看她:"你要帮我?"
"我说过,先皇后的案子我会帮你查。"沈清辞站起身,"但前提是你别再一个人跑去闯库房。下一次可不一定只是挨一刀了。"
萧玦看着她站在烛光里、半边衣裳染血却脊背挺直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墨玉核桃,一颗,上面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
"掉了一颗。"他说,"替本王收着,回头再做一对。"
沈清辞接过那颗墨玉核桃,在掌心掂了掂,收进袖中。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明日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的,让王先生派人递话到侯府。"
萧玦靠在床头微微点了下头。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让他平日那副散漫模样柔和了许多。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袖中那颗墨玉核桃凉而沉,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存在。
她快步走出巷子,夜空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了极淡的青灰色——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了。
回侯府的路上她一直没有停步。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右营将印到手了,赵信的事暂时平了,但萧玦的被袭让她意识到,这个局还有比赵珩更大的幕后之手。
先皇后、堕胎药引、内务府制式的刀、宗人府封存二十年的旧案。
她推开侯府后门时天边已经亮起了第一线鱼肚白。青黛在院里等她,见她回来赶紧端上热水和干净衣裳。
沈清辞换好衣裳躺下之前,从袖中取出那颗墨玉核桃放在枕边。黑沉沉的玉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闭上眼,想着明日该从哪里开始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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