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雁塔立在城西荒僻处，周围是一片废弃的旧园子，荒草丛生。塔共七层，每一层的窗洞都透出烛火的光，把整座塔照得通透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塔前空地上站着灰斗篷和二十余名带刀护卫。萧玦的马车停在百步之外，沈清辞下车前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
萧玦靠在车帘边上，墨玉核桃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塔里二十三个人，顶楼有弓弩手。你打算怎么上？"
沈清辞把小臂上的短刃紧了紧，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下了车，独自走向小雁塔。灰斗篷见她来了，往旁边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清辞踏进塔门，身后有人把门合上了。
塔内烛火通明，一层层的楼梯盘旋而上，每一层转角都站着一个带刀护卫。沈清辞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她心里清楚，赵珩约她来小雁塔，不是为了杀她——杀她账册就飞出去了。他是为了逼她做交易。
七层塔顶，赵珩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楼梯口，正看着窗外的夜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笑。
"你来了。过来看看——这塔上看京城夜景，是别处比不了的。"
沈清辞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住："沈月柔在你手上？"
赵珩转过身面对她，笑意温润："放心，只要你乖乖的，令妹不会有事。孤从来不舍得伤你身边的人——只要你听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软了些："瑶儿，你闹这一场也够了。把账册还我，之前的事一概不究。婚约照旧，你依然是三皇子正妃。日后孤登基——"
"你登不了基。"
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赵珩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账册我今夜没带在身上。但我的人半个时辰前已经把誊抄本送进了坤宁宫。皇后现在应该已经在看那份东西了。明日早朝之前，你右营调兵的事、刘崇的案子、加上通敌的账册——三份东西会同时递到御前。"
赵珩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他盯着她，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温和的眸子底下翻涌出狰狞的暗潮。
"你在诈我。"
"你可以赌。"沈清辞说，"但你现在放了沈月柔，撤回城西的那三百人，主动向陛下请罪说'右营调度欠妥'——那你还有缓和的余地。若今夜你动我一根头发，明日御前的奏章上就不止三份了。赵珩，你我之间这场局，你从一开始就输在了——你永远觉得我会心软。"
塔顶安静得只剩风穿过窗洞的呜咽声。
赵珩看了她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几跳。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像冬夜的霜：
"沈清辞，你以为扳倒我就完了？这个朝堂上想杀你的人不止我一个。你今日得罪的，是全天下的规矩——女子干政、将门掌兵、抗旨不尊。你今日赢了孤，明日就有更凶的人来咬你。"
沈清辞与他对视，没有退缩半分。
"那便来。"她说，"我沈清辞既然重活了一回，就没打算再跪着活。"
赵珩嘴角最后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他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朝着楼梯口挥了一下手。守在楼梯口的护卫得了令，快步下楼去了。
"人放了。"赵珩退后两步，重新靠在栏杆上，神色冷得像面具剥落后的石胎，"右营的人也撤。但你记着——沈清辞，今日你赢的这一局，只是开始。"
沈清辞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到台阶边缘时她停了一步，偏过头，声音不高：
"赵珩，前世你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今日只是利息。"
她说完便踩着楼梯一层层下去了，脚步稳而急促。身后传来赵珩在塔顶上摔碎茶盏的声音，清脆又遥远，像什么东西终究没能攥住。
塔下空地上，护卫们已经撤了大半。沈月柔缩在灰斗篷脚边，被松了绑之后连滚带爬地朝沈清辞扑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沈清辞弯下腰把她拉起来，见她除了受了些惊吓外并无大碍，才松开手。
"回府去。"
沈月柔哭着点了头，被青黛从暗处跑出来接走了。沈清辞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走远，然后转身看向小雁塔方向——赵珩还站在塔顶窗口，面朝她的方向，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抬步走向那辆停在百步外的玄黑马车。
萧玦掀着车帘等她。见她走近，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墨玉核桃往旁边一放，伸手递过来一碗还温着的热茶。
沈清辞接过来喝了一口，在车厢里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萧玦看着她因为连日奔波而显得清减的脸，忽然道："今夜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早朝的事，本王替你盯着。"
沈清辞捧着茶碗靠在车壁上，倦意涌上来，眼皮慢慢垂下去。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茶碗的余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里，暖和得像一口小小的炭火。
车帘外夜色沉沉，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往侯府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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