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押着两名族老先行，脚下泥水四溅，雨丝斜斜浇在人身上。
两人袖管糊满黑灰，一路闷头，半个字也不肯吐。
周夫人还跪在泥地里，衣裙浸透，湿发贴住半边脸颊。
小吏几步靠到陆时衍身侧，身子微微俯低，话语压得很低。
“大人，义庄那边清点物件，周景的账册找不到了。装账册的木匣锁遭撬开，里面空了。”
陆时衍偏过头听着，只抬手摆了摆。
小吏见状，往后退开。
周夫人跪得远，听不清内容，只飞快抬眼扫过二人，又把头垂下去。
陆时衍看向她。
“要随我们回县衙，可以。进了衙门，不许擅闯殓房，问你什么，照实答。”
周夫人微微颔首，手掌撑住泥浆往上起身，掌心沾得乌黑，没有去掸。
沈砚把验尸布包搂在怀里，粗麻布吸饱雨水，坠得手腕发沉。
一行人登车。车轮碾过坑洼，泥水四处飞溅。
车厢之内，只剩布料不断滴水的声响。
周夫人缩在角落，垂着头，两手拢进袖管，不看周遭任何人。
马车猛地一颠，她身子一晃，一只绣鞋从裙裾底下滑出，鞋尖沾着一层褐红泥土。她急忙收脚，扯下裙角盖住鞋履。
沈砚目光掠过去，随即移开视线。
县衙殓房设在后院背阴，石墙浸着经年潮气。推开两扇木门，一股冷腥气漫出来。
周景的躯体被抬上擦拭干净的石台，身上还裹着野外带回来的雨气。
颈间数道勒痕层层交叠，腕部捆缚留下的青紫印子清清楚楚。雨水冲去部分脏污，伤痕反倒愈发显眼。
差役点起两盏油灯。沈砚的视线落过去，火光落在尸身的伤口上，明暗翻覆。
陆时衍立在台侧，没有靠近尸身。
“义庄那边你看得仔细。这一回，你来勘验。”
沈砚将布包搁在案头，解开绳结，取出骨签、薄刃、细竹片。金属磕碰石面，响起细碎脆响。
她目光扫过尸体，从脖颈挪到手腕，再落向肩背与胸腹。指尖捏着竹片，在几道勒痕边上比了比。
“两道勒痕。深浅对不上。一道皮肉豁开，力道很重。另一道只压出表皮印子。”她声音不高，在空屋子里散开，顿了片刻，“不似自缢能留下的。”
门边的周夫人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门框。
陆时衍：“如此说来，人是先被害死，再吊上去，装成自缢模样。”
沈砚“嗯”了一声，拿竹片轻轻挑开死者衣领。
“后颈有瘀伤，像是钝器砸出来的。生前挨过打。”
廊外传来脚步声，书吏捧着卷宗走近，躬身站定。
“大人，周景相关笔录取来了。前些日子，为田产分割一事，他同族里闹得很凶，街坊都知晓。”
廊下看管着的两名族老呼吸变重。年长那个下颌绷紧，眼皮垂落，避开灯火。
年轻族老身子动了动，半向前倾。
“就算有争执……何至于就要人性命。”他话说得断断续续，“仅凭身上几道伤，不能，不能就算在我们头上。”
捕快伸手，将他拦回原处。
殓房内，沈砚隔一层薄布翻过死者手掌。掌心布着几道细小划伤，指甲缝卡着一点暗褐色碎末。她拨开死者腰带，腰侧衣料扯出数道裂口。
“死前有过拉扯厮打。”
她取来一张干净棉纸，俯身小心刮下那点碎屑，对折收好。
“不像泥土，看着像是染料。”
陆时衍：“收好，送去城中布坊比对材质。派人回义庄，把后园仔细搜一遍，务必找到那本账册。”
周夫人跨进殓房，视线落在石台上的人。嘴唇不住颤动，脚步一点点挪过去。
捕快意欲上前拦阻。
“让她看。”陆时衍抬手止住。
周夫人站到尸身跟前，泪水混着脸上残存的雨水往下淌，没有放声哭，肩膀一阵阵抽缩。她手抬到半空，顿住，指尖微微蜷了蜷，缓缓垂落回身侧。
“夫君……”声音压得很低，堵在喉咙里。
“周夫人。”沈砚侧过身，“出事那一夜，你在哪里。”
周夫人目光没有挪开尸体。
“我……在卧房。夜里睡得沉。外头，外头什么动静，我没听见。”她语速很慢，字句磕磕绊绊，“第二天族人过来报信，我才晓得，夫君在义庄上吊。”
“义庄后偏房起火，烧出女子的簪饰和绸缎。那支断玉簪，你见过？”
周夫人脖颈往内缩了缩，垂在身侧的手攥起，袖口滑开，又露出一小截异色绸缎边角。
“民妇……不识。周家女眷首饰不少，我不可能件件都认得。”
沈砚视线落在那截露出来的布料上。
“你袖口这一块，纹理，和火场残存料子对得上。”
周夫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沈砚视线短暂落向她垂落的裙角，随即挪开。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油灯微弱的噼剥。周夫人的指尖反复绞着衣料。
廊下，年长族老指尖捻了捻袖上黑灰，半晌才出声，语气绷得发紧。
“布庄里头，这种料子随处都能买到。义庄往来女眷本就多，拿一截布便扣人罪名，说不过去。”
陆时衍面色冷下来。
“把二人带进来，一并问话。”
两名族老被押入殓房，衣摆往下滴水，水点砸在青砖上。年轻族老始终回避石台，目光反反复复瞟向周夫人。
沈砚把包好的织物碎屑放到木案。
“玉簪是外力撞断，并非焚烧裂开。纵火本意不是毁这支簪子，它只是灰烬里的遗留物。”
陆时衍指尖轻叩案沿。
“那他们真正要销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砚低头，竹片无意识蹭过案边木缝。
院内雨打瓦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
廊下，年轻族老两脚来回碾着地上水迹，心神不定。
院外脚步声骤然急促逼近，一名捕快奔到殓房门外。
“大人！西门拿住个妇人！身上还有烧过的印子，审的时候，嘴里竟蹦出周景的名字！”
周夫人顺着门框，一点点滑坐到青砖地上。
年长族老胸口大幅度起伏，牙关死死咬紧，一言不发。
沈砚低头望向石台上，死者手腕纵横交错的勒痕。竹片棱角，在掌心压出一道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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