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倏忽而过,上京祈福庙会如期而至。
十里长街挂满流光灯盏,沿街戏台高筑、香雾缭绕,游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全城褪去平日肃穆,处处皆是欢声笑语、烟火繁华,世家权贵、市井百姓同游共乐,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皇城宫门之外,早有青驷马车静静候立。
韩旻一身月白锦衫,玉带束腰,身姿挺拔温润,立在车马旁静静等候。今日庙会盛景,名流云集,他本可随同僚权贵同游,却满心只待一人,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温柔期许。
不多时,宫门步道深处,一道清雅身影缓步走出。
往日的文琦琦,终日身着灰青宫衣,素面敛眉,温顺谦卑,泯于众人,是深宫最不起眼的模样。
可今日,她一改素朴装束。
一身月色烟纱长裙,腰束素银细带,裙摆绣着细碎暗纹兰草,行走间若隐若现、清雅绝尘。长发松松挽起半鬓,仅簪一支极简素玉簪,不施粉黛,不点胭脂,却衬得眉眼清绝、骨肉匀婷。
褪去宫女桎梏,卸下一身卑微隐忍,她本就清丽绝尘的容貌彻底舒展开来。
清冷入骨,温婉含韵,气质脱俗,浑然不似深宫仆役,反倒像养于书香门第、清雅世家的闺阁佳人。
韩旻目光落去的一瞬,整个人骤然怔住。
风停、声静、周遭万千繁华尽数虚化。
他见过深宫百态、见过上京无数贵女,或明艳娇俏、或华贵雍容,却从未有人如眼前这般——素净至极,却惊艳至极,清冷至极,亦动人至极。
心头骤然一颤,满目皆是惊艳,久久无法回神。
文琦琦缓步走近,眉眼浅浅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屈膝轻礼:“韩大人。”
温柔轻声,拉回韩旻神志。
他回过神来,眼底惊艳未散,漾开深深温柔,语声都比平日柔和几分:“今日的你,极好看。”
直白坦诚的夸赞,无轻薄唐突,只有由衷心悦。
文琦琦不骄不怯,垂眸浅浅一笑,温顺得体:“大人谬赞。”
二人并肩登车,马车徐徐而动,汇入长街繁华人流,向着庙会最盛处行去。
一路沿街观景,灯影流转,人声鼎沸。韩旻时时侧身与她闲谈,顾及她步调,体贴周全,温柔缱绻。文琦琦浅笑应答,分寸适宜,温柔自持,将一副心悦相随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行至庙会正中街口,前方忽然围拢大片人群,人声簇拥,却无半分嬉闹喧哗,反倒带着几分悲悯肃穆。
人群正中,立着几名布衣老者,身前摆着木案、木箱,旁侧立着一纸白幡,字迹工整,写着为重病稚子募捐药银。
原来是一户寻常百姓家的年幼孩童,突患重疾,药石昂贵,家徒四壁,无力医治,邻里乡人心生恻隐,特此在庙会人流最盛处募捐银两,只求汇聚善心,救稚子性命。
周遭游人纷纷驻足,或投几文铜钱,或轻声叹息,心生怜悯。
文琦琦透过人群缝隙望见那纸募捐缘由,心口轻轻一动。
她半生浮沉,见过屠戮血仇、见过朝堂阴私、见过人心险恶、见过权欲滔天。
可此刻眼前,是世间最纯粹的疾苦、最无辜的弱小、最朴素的善意。
多年血海缠身,她心藏炼狱,步步机心,早已习惯冰冷算计,可骨子里残存的柔软,依旧见不得无辜稚子受难、生离死别。
心底恻隐翻涌,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拉住身侧韩旻的衣袖,轻声道:“大人,我们过去看看吧。”
语气温柔,带着真诚的悲悯。
韩旻见她眼底纯粹善意,并无半分矫揉造作,心头愈发柔软,颔首随她移步上前。
二人穿过人群,立于募捐木案前。
主事老者见二人气质清贵、身姿不凡,连忙躬身道谢,细细诉说孩童病情疾苦,字字心酸,闻者动容。
周遭游人纷纷捐助,数额零星,皆是百姓力所能及的心意。
文琦琦抬手取出自己省吃俭用、积攒许久的月例碎银,细细数出十两,轻轻放入募捐木箱之中。
十两银子,于权贵微不足道,于她却是深宫数月勤俭所得,是她实打实的心意。
老者大喜,连连叩谢:“姑娘善心,积德积福,小娃儿有救了!”
文琦琦轻声安抚:“些许薄力,但愿孩童早日痊愈,平安康健。”
一旁韩旻看着她温柔悲悯的模样,心底暖意更盛。
他素来知晓她心性坚韧沉稳,却不知她这般心善柔软,身处泥泞,见惯黑暗,依旧心存温良。
无需多想,他抬手取出随身银锭,毫不犹豫放入箱中,整整二十五两白银,落落大方,坦荡慈悲。
银两落箱轻响,周遭游人纷纷侧目赞叹。
一者真心怜弱,倾尽勤俭积蓄;一者心悦佳人,慷慨随善。
画面温良静好,惹人动容。
募捐事毕,二人婉谢老者道谢,缓缓退出人群,不再流连庙会盛景,并肩转身,沿长街缓步回程,缓缓向皇城走去。
晚风温柔,灯影随身,一路静谧安然。
行至无人僻静路段,四下无游人驻足,氛围松弛恬淡。
文琦琦状似无意,随口提起方才捐助之事,语声轻柔好奇:“方才大人随手便捐出二十五两白银,出手阔绰。大人俸禄优厚,想来家底十分殷实。”
她语气纯粹,只是寻常闲谈问询,看似全然无心。
实则心底暗藏试探,有意引话,欲探他真实根底。
韩旻此刻心境松弛,又心悦于她,不愿对她有半分隐瞒,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坦荡自持的傲然,索性对她和盘托出。
“旁人只知我朝堂任职,却不知我真实司职。”
他侧首看向身侧少女,语声轻缓,却字字惊人:“我并非普通文臣,我乃是锦衣卫统领。”
一语落下,轻轻平平,却如惊雷震彻文琦琦心底。
锦衣卫统领。
掌巡查缉捕、掌朝堂侦伺、掌百官刑狱、掌帝王私权。
是帝王最锋利的刀,是朝堂最隐秘的权柄。
不等她神色平复,韩旻继续坦然细说,眼底带着身居高位的底气与矜傲:
“我官位远高于寻常朝臣,手握锦衣卫实权,直属帝王,不受六部管束。且圣上亲赐特权——我有先斩后奏之权。”
“但凡查实谋逆、贪腐、构陷、害忠、祸乱朝纲之徒,无需层层禀报,无需会审定罪,我可当场处置,先斩其身,后持罪证面圣禀告,朝廷认可,便可定罪落案,永无翻覆。”
字字句句,清晰笃定,无半分虚言夸耀。
这是他深藏不露的滔天权柄,是无数朝臣忌惮、权臣畏惧的至高特权。
以往他从不对外人轻言半分,今日面对文琦琦,他心甘情愿展露真实身份,坦诚所有权柄。
只为让她知晓,他绝非寻常朝臣,有足够能力护她周全,有足够权势予她依靠。
可这番坦诚落在文琦琦耳中,却是翻天覆地、激荡万丈!
她脚步骤然一顿,浑身血液瞬间翻涌,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先斩后奏!
查实罪臣,可就地诛杀,后禀圣上!
多年压在心底、苦苦无解的困局,刹那间豁然开朗!
她复仇最大的难处,便是无权无势,无法动云时分毫。
云时权倾朝野、圣眷深重、党羽遍布、无实证不可轻动。贸然弹劾,只会打草惊蛇,自取灭亡,甚至永世无法昭雪文家冤屈。
她日日隐忍筹谋,苦于无刃、无权、无势,只能慢慢蛰伏、慢慢搜集罪证、慢慢等待时机。
可此刻!
韩旻手握先斩后奏的帝王特权!
她脑海之中,瞬间炸开一条最决绝、最利落、最彻底的复仇生路!
何须长年周旋、何须步步隐忍、何须静待天时、何须层层举证弹劾!
只要借韩旻之手、借锦衣卫之权、借这先斩后奏的滔天特权!
只要查实云时构陷忠良、屠戮将门、祸乱朝纲的罪证——
便可先斩凶手,再奏陛下!
先诛罪魁,再昭沉冤!
杀父灭门之仇,可一朝得报!
文家数年血海沉冤,可一朝清算!
巨大的激动、狂喜、决绝、狠厉,瞬间席卷五脏六腑,几乎让她身形震颤。
眼底温柔浅笑瞬间褪去,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血色锋芒、复仇烈焰。
千载难逢的机会,近在咫尺!
她隐忍数年、煎熬数年、苦求数年的契机,原来一直就在身边!
韩旻的权势,何止是借力靠山!
是她斩除元凶、雪洗冤屈的绝世利刃!
短短一瞬,无数思绪飞速盘旋、落定、成型。
文琦琦迅速压下心底所有激荡汹涌,敛尽眼底锋芒恨意,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温婉,不显半分异常。
她抬眸看向韩旻,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敬佩,轻声叹道:“原来大人身负圣恩、手握重权,竟是如此不凡。”
温顺惊叹,全然是不知情小宫女的仰慕姿态。
无人知晓,她心底已然敲定最狠绝的复仇大计。
来日——
她必悉心搜集云时所有罪证,查实他构陷文家、残害忠良、私揽兵权、祸乱大靖的所有罪状。
待罪证确凿、铁证如山之日。
她便借韩旻锦衣卫统领之权,借他先斩后奏的帝王特权。
先斩云时,以血祭满门亡魂。
后呈罪证,面禀帝王,昭雪文家千古沉冤。
一刃了结血海仇,一纸洗尽百年冤。
前路晦暗尽数拨开,复仇之路豁然通达。
晚风拂过眉眼,温柔依旧,可文琦琦心底,已然寒刃出鞘,杀意既定。
她望着身侧坦荡待她、真心坦诚的韩旻,眼底温柔浅浅,心底城府深深。
这一局棋,她必胜无疑。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