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华酒店七楼鸿鹄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昂贵的香氛也压不住那股从每个毛孔渗出的、属于竞争者的焦虑。
到底是S+级的大项目的试镜现场,会议厅一侧的走廊站满了一群容貌出众、穿搭考究、妆发精致的男女演员及他们的工作人员。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口中谈论的是普通人听不懂的圈内资源和咖位,试镜内幕,有人默背台词稳心态,有人互相寒暄打探底细,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全是伺机而动的野心。
邓星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独自靠在后侧的墙壁上,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试戏剧本。边上是一个被工作人员簇拥着的男生,邓星辞听说过他,是一家大公司力捧的新人。另一边,一个气质沉稳、戴着细边眼镜的男生正闭目养神,邓星辞也知道,那是艺考史上罕见的唯一一位三大戏剧学院都艺考第一名的学子,今年应该大四了。
压力像无形的潮水,漫过脚踝,逐渐上涌。
他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拍拍脸,找个角落隐形,为彻底沉进顾云舟的世界里做准备。
顾云舟,是这个项目《秋夜长》里的男三号,曾经明月清风、才情绝世的皇子,一朝被至亲背叛,天赋尽毁、信仰崩塌,从云端跌落泥泞,满身伤疤,满心荒芜。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古装悲情配角。
这是和他邓星辞,底层相通的角色。都曾是“天之骄子”,被现实打落而郁郁死灰。
正凝神间,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邓星辞下意识侧身避让,却没注意脚下,一脚踢翻了不知哪位工作人员刚放下的茶水桶。
哗啦一声,温热的茶水泼湿了他半边裤腿,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人又狼狈地摔在地上。
盆骨和手肘撞在地毯上,闷痛,裤腿湿的更厉害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集中到他身上。惊愕,诧异,随即,是几声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那笑声很轻,却像针,扎在他瞬间烧起来的皮肤上。
“哎呀,怎么搞的!”工作人员慌忙跑过来。
邓星辞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湿透的裤腿紧贴着皮肤,沉甸甸,凉飕飕,狼狈无所遁形。他脸颊耳根烫得惊人,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
“没事吧?赶紧去处理一下?”工作人员皱着眉。
“没关系,不用……”邓星辞声音有些发紧。应该快轮到他试镜了,他没有时间去洗手间吹干裤子,也没有备用的裤子。
轮到他试镜时,那半湿的裤腿格外显眼。进入会议室的每一步,湿冷的布料都摩擦着皮肤,提醒着他此刻的窘迫。
长条桌后的五道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他们的视线掠过他湿透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裤腿,几不可察地停顿,然后才看向他的脸。评委席上几位副导演和制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外形优越、气质干净,是难得的少年长相,但感觉年轻莽撞少了点沉淀,”其中一人低声评价道,“恐怕撑不起顾云舟那种破碎沉抑感。”
“各位老师好,我是邓星辞。”邓星辞挺直了背走到场地中央,鞠躬。远处的低声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他稳住心神,声音竭力平稳。
隐在监视器后方阴影里的,是《秋夜长》的总导演林砚舟,业内以眼光毒辣、极致求真闻名,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试镜片段二十三场,”选角导演开口,语气平淡,“你有搭戏演员吗?还是现场找给你安排工作人员搭戏。”
他没有搭戏演员,而是准备独自上阵。单人无对手戏表演,最考验情绪张力与信念感,新人演员极少敢贸然尝试。单人戏的巨大的压力如山一般压在邓星辞心头。他站在那里,湿裤子贴着皮肤,冰凉的感觉让他无比清醒,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评委们目光中那未说出口的评判:外形不错,但年轻莽撞,气质跳脱,能演好那个沉静破碎的顾云舟吗?
可下一秒,邓星辞抬眼,眼神澄澈坚定,对着项目组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今天的小插曲紧张而有些发颤:“各位老师,我放弃搭戏,我可以独立完成整段表演,完成我理解的顾云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制片人嫱姐的眉头蹙了起来好似不解,导演林砚周没有立刻反对,只是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想清楚。没有对手,所有情绪都要你自己给,自己接,所有张力、铺垫、留白,都要你自己撑。”
“我想清楚了。”邓星辞的声音稳了一些。
不等评委们反应,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的慌张和怯懦尽数褪去,他不再是被审视的演员,不再是那个弄湿裤子的倒霉蛋。取而代之的是拖着残破身躯和更残破的心,面对唯一救赎他的光——林婉清,小心翼翼捧出自己一切,包括那些狰狞伤疤的顾云舟。
他微微侧身,仿佛旁边站着一个人。眼神低垂,落在自己手臂(虚空)的位置,那里应该有狰狞的伤疤。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试探,尾音却泄露了紧绷:
“你介意这些伤疤吗”
他静静停顿。仿佛在聆听对方温柔的回应,睫毛微微颤动。然后,他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笑,但那笑容只到一半就僵住,变得苦涩。他转过头,不再看“对方”,声音低了下去,更像自言自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反正我身上的伤也不止这一处,它们早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又是一段更长的停顿。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艰涩的情绪。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那点强装的轻松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颤抖的卑微:
“我从未奢想过……你会不介意”
这句话,他说的极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肉。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水光迅速积聚。像是丑恶的伤疤被温柔地触碰、亲吻,他猛地抬眼,看向虚空中的“林婉清”,眼神里有被看穿心思的慌乱,有压抑地欣喜,有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一种拒绝地祈求:
“你……怎可”
他像是被那想象中的、或许带着怜悯或惊讶的目光烫到,仓皇地垂下眼帘。水汽终于凝聚成泪,悬在睫毛上,要落不落。他的声音哽咽了,却奇异地更加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明白……你担心我会因为别人的目光而难受……”
他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一颗,顺着脸颊滚下,在下颌处悬停一瞬,然后“嗒”地一声,轻轻砸在地面上。
那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仿佛惊雷。
他抬起泪眼,望向那个“她”,明明在哭,嘴角却努力想向上弯,形成一个破碎不堪、却无比虔诚的弧度:
“可我不会的……只要你能看我一眼……他人的睥睨、蜚语……都不会伤我分毫。”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带着献祭般的执拗,和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表演结束。
他没有立刻出戏,就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向虚空、泪痕未干、带着破碎微笑的姿势,静止了几秒留下情绪留白。
然后,他才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醒来,眼皮缓缓垂下,再抬起时,眼底汹涌的情感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激荡后的、微微的茫然和疲惫。
他抬手,用手背迅速而用力地抹去脸上残余的湿痕,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粝。再放下手时,他已经变回了那个清朗而略显拘谨的邓星辞,只是眼圈还红着,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他面向评委席,再次躬身:“我的表演结束了,谢谢各位老师。”
会议室一片寂静,无人出声。
制片人嫱姐不再皱眉,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选角导演微微张着嘴。副导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
许久,林砚舟终于打破了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你之前,演过什么角色,有过什么作品?”
这是一句温和的拷问,也是一句现实的界定。邓星辞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作品履历单薄,几乎都是些功能性的或是人物浮于表面的角色。在这样厚重的表演之后,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
微张的口又闭上,眼神晦暗闪过,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下蹲将左腿裤腿卷了起来,布料层层向上,露出膝盖上,两道对称的、略显狰狞的、淡粉色的陈旧手术疤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膝盖,声音平静,没有卖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跳了十年民族舞,十五岁拿过省级金奖,离全国顶级赛事只有一步之遥。”
“赛前一周,训练场地被人动了手脚,我高空失误坠落,膝盖受了损伤,我的舞台,我梦想,当场也碎得彻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那一刻我懂得了,最伤人的感受到的从不是跌倒的疼痛,是信仰崩塌、自我否定的茫然。是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被人轻易打碎、肆意践踏的无力。”
“我封闭过、逃避过、自卑过,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把自己困在壳里,不敢见人、不敢往前。”
抬眼时,他眼底重新亮起澄澈又滚烫的光,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所以我太懂顾云舟。他的逃避、他的封闭、他的恐惧、他对自己残破身体和人生的厌恶,他抓住一束光就不肯放手的执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其他评委,最后又落回林砚舟脸上,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灼人:
“但我比他幸运一点。我跟着一束光,又爬起来,找到了新的路。”
“林导,各位老师,”他慢慢放下裤腿,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我没演过太多复杂的角色。但‘顾云舟’的那种痛,我不用‘演’。它就在我这里。”
他抬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左膝的位置,又移到心口。
评审们陷入了犹豫。
先前眉头紧锁的制片人嫱姐,神色彻底松动,眼底满是复杂的动容。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个少年的反差——外表温顺内敛,像无棱角的软薯,可内里藏着滚烫执拗、百折不挠的焦芯。
这小子确实是块璞玉,又具有一种野蛮生长的、无法忽视的冲击力。而且非常贴合角色。但一个S+级的大项目,这个重要角色启用一个没有名气的新人,风险太大了。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导演侧后方阴影里、几乎被一个黑色监视器挡住的矮凳上,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戴着同色口罩的纤瘦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林导像是感应到了,侧过头,用很低的声音问了一句:“慕雪,你觉得呢?”
她正是《秋夜长》最早定下的女主角杨慕雪。今天是提前来试妆造的,原本就想和林导打个招呼,不料被林导邀请看一看其他角色的人选。
光影暗处,一直隐在导演后方沉默旁观的杨慕雪,眸底泛起一丝罕见的波澜。
她见惯了圈内演员的刻意卖惨、套路表演、人设营销,看多了真假难辨的故事、精心设计的深情,可此刻少年眼底的荒芜、赤诚、倔强,干净得毫无修饰,真实得直击人心。
方才他狼狈摔倒、衣衫湿透时,她也以为是莽撞新人的慌乱失态。可看完这场毫无剧本痕迹、用真心共情的表演,听完这段尘封的过往,她心底只剩震撼与共鸣。
娱乐圈浮沉十余载,她早已习惯用冰冷外壳隔绝算计与恶意,用严苛标准守住创作底线,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敷衍投机的从业者,却极少见到这般纯粹、执拗、以真心赴角色的新人。
她接这个本子时,就对「被背叛后封闭自我」的皇子一角很有感触。杨慕雪静静地看了邓星辞几秒,然后,她收回视线,转向林导:“他没有技巧堆砌,全是真心共情。”停顿半秒,她吐出最终评判,精准戳中少年最珍贵的特质:“他眼里有故事。”
林导目光微动,不置可否,只是对邓星辞点了点头:“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
“谢谢各位老师。”邓星辞鞠躬,转身,尽量平稳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
夜虽已深,道路仍旧熙嚷繁忙,躺在spa馆的椅子上,杨慕雪仍觉得烦躁不安。窗外的车流声与室内刻意营造的宁静精油香氛格格不入,那份焦灼感紧紧缠绕着她。这一切的源头,便是即将开机的新剧里,她不得不与沈知节搭档。她饰演女一号,沈知节饰演男一号,两人有大段的亲情、爱情、并肩作战、政治利用、情感错位的复杂联结。是故事中最复杂、最深刻也最令人叹息的一条情感线。
想到沈知节,她心底便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抗拒,若非已率先签下合约和人情的层层叠加,想到曾经的种种,她断不愿与他再次合作。而且本次合作他还带了资进组,有更多的话语权,两人的戏份不知道会被怎么调整。
为了尽可能地减少接触,她特地提早进行角色试妆,避开了沈知节的试妆档期。却意外加入了其他角色演员试镜面试环节。
正当思绪纷乱之际,脑海里却不经意闪过白天试镜面试时遇到的年轻演员邓星辞。那张脸……分明是第一次见,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为何会有种模糊的熟悉感?她蹙眉仔细回溯记忆的角落,却像触碰一团迷雾,怎么也抓不住确切的线索。
然而,奇怪的是,仅仅是将注意力短暂地投注于这个未解的谜题上,她心口那团因沈知节而起的郁结之气,竟悄然消散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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