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河边很热闹,官宦家眷三三两两散在岸边,手里托着各色河灯,一盏盏莲花灯顺着水流往下游。
她跟在风寒笙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盏他随手递给她的素白纸灯,灯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
她举起灯,左右端详一番:“总得写些心愿才好,该写什么呢?”
她歪着头看对面的风寒笙,眼睛亮晶晶的:“让我想想......”
那么多人放灯,写的无非是平安、团圆、顺遂,那些词儿被写过太多次了,河面上漂过去一百盏灯,九十九盏都是这些字。
她不想写那些。
“我想到啦!”她开口。
她脱口而出时,风寒笙正听见她的声音,他偏过头来,目光从满河的灯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往前凑到身前,抱着纸灯踮起脚尖,抬眸时目光精准地对上他的眼睛。
风里混着香火气,远处有零星的人声,她的眉目间沾着灯火余光,身后是上元灯海,千盏万盏的暖光在风中浮动,一切刚刚好,好得让人不敢眨眼。
她开口:“愿君此生,眸中唯映一人影。”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她捧灯的姿势很小心,火苗把她的脸颊照得那样美。她的眼神里期待他的回应。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碰她的脸颊,她是在说,往后他的眼底,他的余生,只能有她一人。指尖已经抬起来了,又生生停住了。
她冲他眨眨眼,眼里有明晃晃的占有,笃定得很,也得意得很:“王爷今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他感觉胸口又痒又麻,仓促地把脸转向河面,抬手用拳抵住唇,咳了一声:“你、你一个姑娘家,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可她已经在低头写字了。她走到岸边蹲下身去,纸灯漂了出去,载着她那句滚烫的话,晃晃悠悠汇入满河星火之中。
风寒笙站在她身后,望着满河的灯像千万朵落水的星子,其中有盏灯面写满了字的,已经和所有纸灯融在一起,分辨不出是哪一盏了。它顺着水流,漂过春夏秋冬,漂过岁岁年年,一直一直地往前去。他忽然想,以后每年护国节,大概都会想起今晚了。
她站起来,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碰上了他的手臂。
“王爷。”
“嗯。”
“以后每年都来放灯,好不好?”
他沉默一会儿:“……随你。”
两人就这么站了不知多久,河灯渐远,人声渐稀,岸上的人散了大半。
他终于开口:“冷了。回去吧。”
她“嗯”了一声。
马车碾过板路,从城河边驶入长街。
姜锦书坐在车厢里,风寒笙靠在另一侧闭目养神,她偷偷看他,正想说句什么,马车忽然停了。
风寒笙睁开眼,伸手掀开帘子往外看,他转过身对姜锦书说:“在车里待着,别出来。”
说完便掀帘出去,姜锦书当然不会老实待着。她掀开帘角,偷偷往外看。
长街尽头,一队人马横在路中央,为首那人身穿暗紫色的衣裳,那人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
“淮阳王殿下。”那人拱手躬身。
风寒笙负手站于马车之前,看着那人开口:
“钟将军,拦本王的马车,有何事啊?”
钟寄扬,钟丞相独子,钟丞相把持文官,这个儿子便替他握着兵权,钟寄扬手里有一半兵权,剩下的在风寒笙手里。
两人素来不睦,钟寄扬常年驻守边关,风沙吃了数年,回京一看,风寒笙仍旧高坐京中,今日拦车,摆明了是来故意膈应风寒笙的。
他下马,对风寒笙拱手:
“臣不敢拦殿下,只是想提醒殿下,如今坊间流言四起,都说府中女子皆刻意躲避您,称您举止轻浮,连已婚仆妇也不放过,甚至将您和畜生比。臣听到这话的时,气得想把杯子摔了,外头的嘴堵不住,可王爷自己检点些,总不至于让人编排出这许多闲话来。”
风寒笙听完他那番话,不怒反笑:
“本王倒想问问,是谁传到你耳朵里的?这人肆意编排本王,按律法,造谣皇亲者,罪同诽谤朝政,当处凌迟。”
钟寄扬不接这茬:“臣只是担心王爷的身子骨。那些人说王爷脱了衣裳,还不如个太监,太监起码净得干净,殿下是'假把式',看着像那么回事,用起来什么都不是。”
“将军慎言!”
没等风寒笙开口。马车里传来动静,二人同时望去。
一道身影从车里探出身来,姜锦书站在车阶之上,冷冷地盯着钟寄扬,像在看一条挡路的野狗。
她走到风寒笙身侧,直视钟寄扬:“将军堂堂武将,嘴里吐出来的东西,竟连街边醉汉都不如,当真是开了眼了。”
钟寄扬上下打量她。想必这位就是淮阳王妃,据说是送来和亲,他原以为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摆设,没成想竟敢出头。
他拱手欠身:“王妃。”
“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仅凭心中揣测,便敢肆意污蔑当朝亲王。请你立刻,向我的夫君道歉。”姜锦书开口。
“夫君”二字撞进风寒笙心底,他完全可以压下对方的挑衅,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可此刻她挡在他身前,守护他的尊严。
“王妃好利的一张嘴啊!臣也只不过是出于好心。”钟寄扬开口。
“好心?”姜锦书打断:“用那些腌臜不堪的话往王爷身上泼脏水,这就是将军的好心?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把‘侮辱'二字,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钟寄扬忽然笑了,饶有兴味地打量姜锦书:“殿下真是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他凑近些,意味不明地歪头看她,嘴角玩味:“臣见过妇人争宠、护子,却头一回见女子护夫,还护得理直气壮。”
风寒笙的手比脑子还快,一把抓住姜锦书的手腕往身后一带,迎上钟寄扬的视线,“本王的王妃,自然会护本王,本王的福气你羡慕不来。”
钟寄扬嗤笑一声,退后半步,拱了拱手:“时候不早,臣也乏了。今日便先告辞。改日,臣定当登门拜访殿下。”
他说着,偏头看向身后的姜锦书:“届时,还望王妃好生招待臣。”
说罢,钟寄扬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踏着碎步,沿着长街尽头远去。
马车重新驶动。
风寒笙端坐一边,始终握着她的手。姜锦书靠着车窗,没有说话。
车厢不大,路上又颠,刚才她和钟寄扬争执半天,耗了不少精神,没多久眼皮就撑不住了。
风寒笙偏头正要开口,便看见她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车窗坚硬,若是一路磕碰难免不舒服。他缓缓抬手,小心托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脑袋倚靠在他肩上。
同时脱下他的外袍,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
姜锦书睡得安稳,风寒笙凝视她沉睡的容颜,目光滑过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红唇上。
平日里这张嘴吧嗒吧嗒说个不停,不管他说什么话,她都笑眯眯地接过来,现在,它安安静静地合着。
那唇看着那么软,他忽然想,要是轻轻贴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屏住呼吸,鬼使神差低下头,只差分毫,便能碰上那片唇瓣。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