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微。”魏楚瑜忽然出声,轻轻打断了少女的絮絮闲谈。
“这场流言,你可知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顾怜微嚼着糕点的动作一顿,稍稍思索后咽下口中食物,如实回道:“我昨夜偷听父亲与幕僚闲谈得知,源头出自天机司,是裴司主在圣驾前提起的此事。”
天机司——裴玄机。
魏楚瑜眸底沉色渐浓。
裴玄机,裴宿生父,大祈天机司执掌者,天下所有魂术命理、阴阳异事的最高裁决者。
前世直至身死,她都未曾与这位身居高位、常年隔帘理政的司主有过半分交集。
可她弥留之际,却从醉酒狱卒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当年赐死母后的那道鸩杀密令,末尾赫然签着裴玄机之名。
此人深藏朝堂,运筹帷幄,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神秘可怖。
“无妨。”
魏楚瑜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澜,将手中糕点碟子轻轻推回顾怜微面前,眉眼温柔,再度戴好那副温婉无害的公主面具。
“只是忽然觉得,婚姻大事不可草率。若此事当真要议,我总得好好查一查,这位裴世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顾怜微瞬间来了兴致,立刻抛开方才的疑虑,滔滔不绝地细数起自己听闻的所有关于裴宿的事迹传闻。
清甜的桂香、温热的茶香、少女轻快的话语,将整座垂露宫填得温柔又热闹,一派岁月静好。
魏楚瑜静静聆听,偶尔低眉应声,神色淡然无波,唯独腕间的旧疤、心底的疑云,层层翻涌,从未平息。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浸水收紧的绳索,在她心底缓缓绷紧,无可逆转。
这场提前两年的议婚,是刻意布下的棋局。
裴玄机定然知晓什么隐秘天机。
萧景珩掌心龟裂的命纹,早已预示变局新生。
而她三日之前那场浴血重生、逆天归来,或许早在她不知情的时刻,已然悄然拨动了世间最隐秘的命运丝线。
秋风再度穿窗而入,裹挟着愈发浓重的甜腻桂香,缱绻绕梁。
魏楚瑜垂着眼帘,长睫覆下,掩尽眼底所有深沉算计与刻骨阴霾。
她骤然想起前世暗无天日的地牢。
那终年潮湿阴冷的绝境里,充斥着铁锈与血腥的死寂,可每至深秋,也会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桂香,从地牢狭小的天窗飘摇而入,转瞬即逝。
从前的她,始终以为那是濒死之际的幻觉,是绝境之中虚妄的慰藉。
可此刻,沐浴在安稳秋光与满殿桂香之中,她终于不敢笃定。
那场覆灭一切的浩劫,那场跨越生死的宿命,或许从很久之前,就早已悄然纠缠,环环相扣,从未给她半分脱身的余地。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初散,肃穆宫道浸在微凉秋光里。
垂露宫的宁静,被一道绵长规整的传旨声轻轻打破。
“永和公主接旨——”
彼时魏楚瑜正临镜梳妆。乌发如瀑,垂落肩头,她指尖捏着一支温润白玉簪,听闻殿外传召,动作未停,神色亦无半分波澜,稳稳将玉簪嵌入发髻,绾起一缕青丝。
镜中人气色已然褪去前几日的病弱苍白,调养数日,眼底青瘀淡去大半,唇间晕着一层浅浅胭脂色,清丽端方,雍容自持,全然是大祈嫡公主的矜贵模样。
魏楚瑜,大祈嫡出公主,封号永和,大祈建国以来,能以国号为封号的独她一人。
她缓步起身,曳着裙摆出殿接旨。
传旨内侍躬身展开明黄绢帛,语调字正腔圆、制式规整,无半分私绪:圣上谕旨,令永和公主晨间早朝过后,即刻赴宣政殿东暖阁议事。
旨意极简,只叙召见,未点明事由。
可近几日天机司与皇室联姻的流言早已传遍六宫、流布朝野,人人心知肚明,这场单独召见,只为裴宿与她的议婚一事。
旨意落定,内侍躬身退离垂露宫。
婢女小满捧着温热清茶上前,眉眼间藏着压不住的焦灼,欲言又止,反复打量着自家公主的神色。
魏楚瑜未曾接茶,目光淡淡扫过窗外澄澈秋光,声线平稳无波:“替我取那件藕荷色宫装,领口绣折枝白梅的那一件。”
小满立刻敛了心绪,躬身应声,转身入内殿取衣。
殿中只剩魏楚瑜一人,她抬手拾起案上那卷明黄圣旨,指尖抚过平整绢帛,细细摩挲其上翰林院制式的端正字迹,笔墨规整、四平八稳,看不出帝王半分喜怒与倾向。
可她精准捕捉到了关键细节。
宣政殿东暖阁,从非朝会议政的朝堂正殿,是帝王私下召见近臣、重臣,密谈私议的私密之地。
这便意味着,今日召见,不是颁旨定婚,只是商谈。
尚有转圜余地。
一念至此,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转瞬即逝。
指尖停在“宣政殿”三字之上,前世尘封的零碎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她依稀记得,永和十四年的深秋,她曾数次立在东暖阁外的廊下,长久等候召见。那扇朱漆阁门频频开合,出入之人皆是天机司、司天监的核心属官,还有数名朝堂隐秘重臣。那些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眉眼间压着同一种讳莫如深的沉郁,似是刚听闻了倾覆朝局、不可外传的惊天秘事。
彼时她懵懂无知,全然不知暖阁之内,日日商议的是何等机密。
而今她重生归来,终于窥见半分真相。
余下的半分隐秘,依旧笼罩迷雾,可她已然一步踏至宿命棋局的门前,再无退路。
片刻后,藕荷色宫装呈上。
素净雅致的衣料贴合身形,领口精工绣制的折枝白梅,错落雅致,浅浅贴着纤细锁骨,微凉绣料蹭过肌肤,带着细微的痒意,似是无声的警醒。
魏楚瑜立于铜镜前细细整理仪容,裙摆平整无褶,玉带束得规整利落,袖口宽大垂落,严严实实遮住了左手腕那道环形旧疤,不露分毫痕迹。
确认无半分疏漏,她抬步推门而出。
深秋晨光澄澈清冷,铺洒在漫长宫道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隙间生着薄薄青苔,经秋阳晾晒,褪尽湿绿,化作一片干枯灰青,沉寂无声。
北风穿巷而过,裹挟着深秋的凛冽寒意,吹得宫装衣袂轻轻拂动,也吹得整座皇城多了几分肃杀沉静。
魏楚瑜缓步穿行三重宫门,沿途候立甬道的内侍宫人见她前来,尽数垂首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行至宣政殿东暖阁外,她骤然驻足。
侧目望向身侧朱漆巨柱的阴影深处。
日光斜切过廊柱,在石阶上投下一道笔直锋利的光影,明暗交界清晰分明,阴影之中,空空荡荡,杳无人迹,安静得落针可闻。
可她分明嗅到一丝残存的气息。
极淡、极沉的存在感,似有人在此静立许久,方才悄然离去。
她敛回目光,压下心底微动,抬步踏入暖阁门槛。
东暖阁静谧雅致,格局不大,处处透着帝王私室的沉稳压抑。
帝王端坐窗下宽案之后,手边一盏清茶已然半凉,茶汤沉寂无波。案头堆叠着数道奏折,墨迹崭新,显然是早朝刚批阅完毕,仓促搁置在此。
暖阁另一侧,立着一道素纱垂帘,薄纱朦胧通透,隔出一方模糊天地。
天机司司主裴玄机,便静坐帘后。
纱帘隔断眉眼神情,只能望见一抹清癯孤挺的身影,一双修长的手静静搁于膝头,纹丝不动,沉稳得近乎凝滞。可魏楚瑜清晰感知到,帘后那道幽深目光,正透过薄纱,牢牢落在她的身上,审视、权衡、窥探,深意难辨。
魏楚瑜依礼躬身行礼,姿态端方有度,进退合宜。
“免礼,赐坐。”帝王声线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柔,似是对待一件易碎珍宝,谨慎又试探。
她依言落座于窗下第三张矮凳,与帝王隔着三尺有余的稳妥距离,恰好不远不近、尊卑合度。左前方的纱帘依旧沉默,那道审视的目光,始终未曾移开。
“楚瑜。”帝王率先开口,语调平缓温和,徐徐开口,“朕今日单独召你前来,是有一桩婚事,想先问问你的心意。”
他不急于定论,先探她心意,已然是变相退让。
魏楚瑜双手拢入宽大袖中,指尖轻轻贴住腕间旧疤,肌理下隐隐的温热钝痛,时刻提醒着她前世的血色浩劫与今生的宿命纠缠。她垂眸端坐,神色恭顺,静待下文。
“天机司裴司主之子裴宿,品性端稳,学识卓绝,年岁与你相当,堪为良配。”
帝王话说得克制审慎,字字斟酌,刻意放缓语速,权衡着言语的轻重分量。
“朕想着,你二人若能缔结姻缘,皇室与天机司联姻固权,相辅相成,于朝局、于你,皆是美事一桩。”
话语未尽,半句邀约悬在空气里,像一枚迟迟未落的棋子,留足余地,也藏满试探。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微风不响,纸页不动,所有气息都悬于半空。
寻常公主,遇此皇室与天机司的强强联姻,定然感恩叩谢、欣然应允。
可魏楚瑜偏不接话。
她安静静坐,不慌不怯,沉默良久,直等到帝王略显僵持,微顿话音、欲再度开口之际,才轻轻抬眸,语声清和,字字清晰,打破沉寂。
“父皇。”
二字轻缓落地,却稳稳截断了帝王未尽的话语。
她神色平静无波,似在娓娓陈述一桩与世无关的陈年旧事,语调恭肃,分寸绝佳:“永和二年,母后薨逝,依大祈礼法,嫡公主当为母守孝三载。儿臣十岁守孝期满,移居垂露宫,却从未敢忘却母恩。”
她微微顿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肃穆,字字掷地有声:“今年,是母后薨逝整十年。”
“十年孝恩未绝,儿臣不敢议婚。”
不是不愿,是不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不愿”是私心好恶,尚有转圜;可“不敢”,是恪守孝道、尊崇礼制,站在了天下礼法与人心大义之上。
大祈以孝治天下,礼法只定守孝下限,从未设过上限。十年守孝,前所未有,却无半分错处。
此言一出,无人能逼,无人敢驳。
窗缝漏进的秋风轻轻卷动,吹得案上奏折纸角微微翻卷,发出细碎轻响。
帝王指尖轻落案面,无声按压下去,平整的宣纸被压出一道浅浅折痕,久久不散。
素纱帘后,传来裴玄机一声极轻极淡的呼气。
气息平缓无波,无诧异、无意外,似是早已预判到她会以此为由,断然拒婚。
暖阁之内,再度陷入漫长沉默。
帝王垂眸看向手边那盏凉茶,杯中茶叶彻底舒展沉底,茶汤暗沉失温,全然没了新茶的鲜活气韵。他静静望着茶盏,良久未语。
“十年了……”
他低声重复二字,嗓音沉了几分,尾音沉沉下坠,如石子落深潭,悄无声息。
抬手揉按眉心,掌心遮住半张面容,掩去所有晦暗心绪,只露出眉心被指尖按压出的一片微红。
须臾,他放下手,眼底所有试探与权衡尽数敛去,恢复了帝王独有的温润克制、不怒自威的朝堂语调。
“你说得周全,是朕思虑不周。”
“这桩婚事,暂且搁置,不急。”
他说“不急”,目光却未曾落于她身,只淡淡落在身前矮几的木纹之上,平静无波。
没有震怒,没有施压,没有强求。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仿佛这场商谈的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魏楚瑜适时起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儿臣谢父皇体恤。”
礼毕,她转身从容离去,自始至终,神色恬淡,步履平稳。
身后素纱垂帘静静摇曳,帘后裴玄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沉静如塑,无人窥得其分毫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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