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行动过后第七个夜晚，厚厚的云层遮蔽新郑上空的一轮月色，仅有几缕惨白微光，勉强从云缝垂落，铺在冷硬的青石板街面。秋风沿着城墙根呼啸卷过，裹挟深秋刺骨肃杀寒意，擦过街巷两旁紧闭的门窗。
王景行把斗笠帽檐用力压低，整个人消融在街巷最深重的阴影之中，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牢牢锁死前方那一座孤立的宅院。
情报是张良悄悄送来的，纸上字迹潦草仓促，字里行间满是紧迫感。自从铁匠铺据点被连根拔除，几张陌生面孔便从后院侧门悄然撤出，没有返回大将军府，径直潜入了这处私宅。探子回报，那几人的步态异于寻常：腰背绷得笔直，步幅大小分毫不差，脖颈转动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高度警觉，绝非韩国普通军士该有的模样。
**夜鸺的秘密落脚点。**
看到情报那一刻，王景行心中便已然下了判断。
这处宅院的布防，远比柳家庄要棘手得多。外头分出明暗两层守卫：明面上的甲士，每过一盏茶便轮换一班；暗哨则潜藏在屋檐瓦垄的阴影里面。院墙顶端铺满锋利碎瓷，月光洒落，碎瓷泛开星星点点的冷光；院内每隔十步便悬挂一盏昏蒙灯笼，昏黄灯火把角落照得一览无余，几乎找不到可以容人隐匿的暗处。
王景行绕着整座宅院巡弋三圈，衣摆掠过荒草，身上不曾沾染半分尘土。直到东南角一株高大老槐树映入眼帘，才寻到一处难得的视觉盲区 —— 茂密树冠恰好遮挡住半边灯笼的光晕，硬生生切割出一小片灰暗死角，连树叶摩挲的声响，都可以用来掩盖自身动静。
他提气纵身跃上槐树枝桠，足尖轻点柔韧枝干，身形如同一片凋零落叶，悄无声息翻过院墙。落地瞬间膝盖微微曲沉，整个人顺着墙根伏低，整套动作流畅顺滑，好似一滴露水自叶尖坠向泥土。没有惊动院内任何一盏灯笼，就连墙根栖息的蟋蟀，都未曾中断鸣唱。
院内看着空空荡荡，三进院落，前面两进房屋门户紧闭，窗纸上蒙着薄薄一层积灰，一眼看去仿佛久无人居。王景行缓步穿行而过，感知全力铺展出去，如同一张细密大网，捕捉空气里每一丝气机流动。走到第三进厢房门外，他脚步骤然顿住，把呼吸压至微不可察。
屋子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人。
他没有贸然贴近窗纸，反倒退到庭院假山巨石后方，把粗糙冰冷的山石抵在后背，一动不动。厢房之内交谈的人声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梁间浮尘。可筑基期远超常人的听觉，依旧把零碎对话，清清楚楚送进他的耳中。
“…… 铁匠铺的链路断了，柳家庄据点也彻底废掉。上面有令，暂且隐忍，静待风头平息。韩国九公子近期动作太过张扬，正面硬拼得不偿失。”
“韩非此人，底细可曾探查明白？”
“出身韩国公室，自秦国游学归来。手下收拢流沙一众力量，卫庄为其爪牙，另外还有一个来历不明之人。”
“来历不明？”
“只知此人姓王，一口齐国口音，寄身紫兰轩。武学来路完全查不到头绪，柳家庄一战，我方五名杀手，三命折损在此人手中。”
厢房之内陷入短暂沉默，只剩下烛火燃烧噼啪轻响。
躲在假山后的王景行，脊背肌肉微微绷紧，袖下的手指悄然扣紧。夜鸺已经把自己标记为威胁，并且完全掌握柳家庄交战的结果。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实听到对方评价，依旧心头一凛。夜鸺情报网络的效率，远比预估的更加可怖。
“那名姓王的，上层打算如何处置？”
“暂不主动出手。上面判断，他未必专门冲着我们而来，多半只是被流沙偶然卷入局中。若是往后确认目标直指我等 ——” 说话之人语气陡然浸满阴冷，“便借大将军府的力量，把他打成流沙余党，交由韩国朝堂处置。韩人自相屠戮，不必消耗我们夜鸺人手。”
听完这一番谋划，王景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凉夜色中转瞬消散。
两条关键讯息在心底落地：其一，夜鸺存在层级极高的幕后指挥，甚至可以间接撬动姬无夜麾下将军府势力，施展借刀杀人之计；其二，在对方的评估之中，自己仅仅只是流沙的外援，并没有识破他天道代行者、专门追缉域外邪祟的真实身份。这份误判，便是他眼下难得的缓冲空间。
他不再多做停留，循着来时路线悄无声息退离宅院。
等他踏回紫兰轩，天边已经漾开淡淡的鱼肚白，晨露打湿整条青石板路。他坐于案前，拿起竹简，将昨夜窃听得来的讯息逐条誊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越往下写，越能感受到这一张交织多方势力的巨网何其庞大，墨色在宣纸晕染铺开，仿佛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
“夜鸺属于皇朝暗部，底层执行杀手，上层另有遥控指挥，并且具备调动本土朝堂的渠道。这已经不是小规模渗透。”
王景行搁下毛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沾染上星星点点墨渍。心底生出重重疑问：“你们不远跨越时空来到此地，究竟图谋什么？是觊觎此方世界武道传承？还是将韩国，当作向外扩张的跳板？”
空荡荡的厢房，无人给他解答。烛火被清晨穿堂风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随着火苗明明灭灭扭曲变形。
他吹灭残烛，闭目调息。脑海之中反复掂量夜鸺那句借刀杀人的毒计。窗外鸟鸣声声此起彼伏，新郑整座城池渐渐苏醒，可属于黑暗的博弈，远远没有落幕。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法界锐光**的扇骨，冰凉玉质传来的触感，时刻提醒他身处何等凶险的棋局。
韩非的谋划正一步步铺开，流沙的刀刃已然出鞘，而自己，已经被硬生生推到风暴正中央。那些藏身在阴影背后的黑手，说不定此刻，也正隔着重重阻隔，冷眼窥伺新郑发生的一切。但他不会后退，既已承接天道缉邪之命，便只能一往无前，一层层拨开重重迷雾。
晨光顺着窗棂流淌，铺满整张案几，照亮写满情报的简册。王景行站起身，推开房门，清冷晨风扑面而来。街市之上已经响起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喧嚣四起，完美掩盖昨夜发生过的所有阴谋与窥探。他压低斗笠，再度混入往来人流，看上去，不过是万千寻常过客之一。
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脚下每一步，都行走在无形刀锋之上。
若是夜鸺当真要借姬无夜之手除去自己，往后的日子，便再无半分安逸。他驻足，回头遥遥望向大将军府的方向。高高的夯土围墙在朝阳下看上去威严赫赫，围墙内里，却暗流奔涌不休。王景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笑意，旋即继续迈步前行。
想要借刀杀人？不妨看一看，究竟是谁手里的刀，更加锋利。
踏入紫兰轩大门，掌柜迎了上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王景行微微摆手，示意不必多问，径直走向自己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案头竹简墨迹尚未干透。他立在窗前眺望外面熙攘街巷，脑中推演下一步的出路。夜鸺这个据点虽然已经探明，但真正的核心依旧深埋暗处。只凭这点碎片化情报，远远不足以连根拔除这根域外毒藤。
时间，盟友，两样东西他都急需。韩非、流沙，甚至未来可能产生交集的墨家，都有机会成为破局的助力。可每一次借力，同样伴随着难以预估的风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王景行深深吸气，把纷乱杂念尽数压下。入局，便没有退路。
他抬手握住袖中的法界锐光，扇骨莹白泛出微光。代天剑依旧妥善封存厢房柜中，非遭遇霹雳本源强敌，绝不轻易动用。虽说此刻还不到拔剑死战的时刻，兵器之中蓄藏的锋芒，却已然蓄势待发。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串脚步声。王景行快速收敛神色，恢复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新的麻烦，多半已经找上门。但这一回，他不再被动应付，而是准备主动落子。
夜鸺布下的棋局才刚刚铺开，而他，便是那个要搅乱全盘的人。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