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兰轩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吱呀一声,将屋内融融暖光与人语喧嚣尽数隔断。入夜的夜风当即灌入衣领,裹挟着被露水浸润过的草木腥寒,顺着脊背一路往上钻。廊下悬挂的纸灯笼被狂风扯得左右摇晃,昏黄光晕在青石板地面来回拉扯,竹枝投下斑驳碎影,好似一地碎裂墨迹,随着阵阵晚风忽聚忽散。
王景行并没有径直返回后院厢房。他沿着曲折回廊缓步徐行,鞋底碾过石阶缝隙滋生的青苔,发出细碎沙沙声响。行至拐角,他后背轻轻靠住冰凉廊柱,抬眼望向城南的夜空。那一片上空堆积着远比别处更加厚重的云层,沉沉压覆大地,云隙之间隐隐泄出一缕异样暗红。那绝非寻常烛火或是篝火的光亮,更仿佛是自地底渗透出来的淤血色泽,被厚重云絮死死捂住,只漏出一丝诡异微光,在沉沉夜幕之中缓缓蠕动。
“城南废弃粮仓……”
他低声复述韩非口中的地点,话音转瞬便被夜风撕碎。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脑海中将帛书上的方位,和这两日自己踏查踩点所得的印象一一印证。那片区域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之间疯长半人高的野草,素来只有流民与野狗在此出没。夜幕选择此地交接秘货,倒也契合其一贯行事逻辑 —— 越是脏乱破败的角落,便越容易掩藏见不得光的勾当。
但真正牵动他心神的,并非粮仓本身。
自踏入新郑那一刻起,神魂之中那枚天道烙印,便始终将感应指向城南。热度不增不减,好似蒙了一层厚布的灯火,隔着皮肉,持续灼烧心口。就在方才敲定要亲身参与流沙行动之后,烙印传来的温热悄然上浮一分,说不清是回应,还是一种催促。
“连你也判定这批货物藏有问题么?”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烙印所在,低声自语。自然不会得到任何答复。天道交付给他使命、功法与行事铁则,却吝啬得不肯多吐露半句额外讯息。唯有那一团温热,跟着自身呼吸一起一伏。
轻轻摇了摇头,他转身,迈步走回后院厢房。
屋内油灯尚明,灯芯爆出一声轻脆灯花,零星火星溅落在案几之上。桌面摊开几卷白日从书肆购回的竹简。这个时代尚无《韩非子》成书,留存的多是列国史书、律令简册,足够让他梳理拆解韩国盘根错节的权力架构。他落座灯前,重新翻阅简牍,把白日市井打探得来的见闻,逐条批注记录。笔尖刮削竹片,发出持续细微的沙沙声响。
夜幕、流沙、韩廷权贵、百越遗民。
四方势力,如同四张巨网,在新郑这座城池之中彼此缠绕、彼此倾轧。而自己所要追缉的域外邪祟,便寄生缠绕在其中某一股势力的脉络之内。
“究竟是夜幕本身滋生的祸乱,还是域外势力借夜幕的外壳暗中行事。” 他搁下手中炭笔,指尖沾着尚未干透的墨渍,“一切,唯有拿到那批货物,方能见分晓。”
吹灭油灯,他躺倒床榻。窗外晚风渐盛,新郑秋夜寒意步步浸透,远处不知谁家犬吠短促响起,转瞬重归死寂。王景行阖上双目,运转混元无始功法完成一个小周天循环。丹田之内的阴阳元气如同温润溪流,缓缓流淌贯通四肢百骸,黑暗之中漾开微不可察的暖意。经脉每一次气血搏动都无比清晰,血液奔涌的回响,隐隐在耳膜回荡。
两世浮沉,早已教会他不为尚未发生的事提前焦虑。明日的凶险,留给明日去直面。
翌日天光破晓,王景行一如寻常外出。
他既不刻意压制,也不刻意张扬自身气息,只把气势收敛在一名普通游学士子该有的范畴。筑基初期的修为,被此方低等世界的位面规则牢牢锁死在本土一流武者的上限,一旦强行爆发超越界限的力量,便会触发位面排斥带来的反噬。他来到此方世界的目标是追缉霹雳邪祟,而非逞一时之勇,没必要平白打草惊蛇。
他先绕路去往城南,远远眺望那座废弃粮仓。斑驳剥落的朱红残墙,大半已经坍塌的屋顶,门外荒草蔓生,表面看去,完全没有人员活动的痕迹。可筑基期的感知,不会被这般表象蒙蔽。他目光扫过墙根,数道浅浅脚印半掩于荒草之下,寻常路人极易忽略。东南角墙外,三道脚印朝向高度统一,步距规整,分明是长期定点蹲守换班留下的痕迹,泥土紧实程度,也印证了换班拥有固定节律。
韩非情报所言不假,十六处明哨,暗处还潜藏精锐。
不多做停留,他转身走向集市。一路上和卖菜老农擦肩而过,停下脚步和摆摊盲卜老者闲谈几句天时气候,又在街边茶棚落座,点一碗粗茶,静静听邻座布商抱怨关卡赋税苛重。一言一行,稀松平常,找不出半分破绽。茶水入口带着挥之不去的涩味,粗陶杯壁沉淀着洗不掉的厚厚茶垢。
可在他脑海之中,新郑城的立体地图正在一点点补全完善。每一条岔路的暗桩点位,巷道尽头的出路,各家店铺后门对应的逃逸通道。这些细节未必今日便能派上用场,但危难来临之时,或许就是保命的依仗。
暮色垂落,他回到紫兰轩。
韩非正立在门廊之下等候,手中轻摇一柄朴素竹骨折扇,往日挂在唇角的笑意淡去不少。落日斜晖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王兄今日游历,见闻如何?”
“新郑市井烟火,反倒比齐地稷下更加鲜活。” 王景行抬手拍落衣摆沾染的尘土,指缝还残留泥土颗粒,“只是城南那处废弃粮仓,” 他刻意稍作停顿,目光直视韩非双眼,“晚风掠过之时,萦绕着一股异样气息。”
韩非脸上的笑纹微微一凝,旋即又掩饰过去:“哦?是何等气味?”
“难以名状。” 王景行往前半步,压低嗓音,喉结轻轻滚动,“混杂铁锈与奇异药香。若是全新锻造兵械,不该有这般浓重锈气;至于那药香……”
韩非脸上笑意彻底消散。他飞快扫视廊下四周,确认四下没有闲杂耳目,才低声接话:“若是旧军械熔铸重锻,便会有锈蚀残留。至于药味,说不定,是用来掩盖某物的气味。”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都没有继续言语。彼此心中皆已明了,这批秘货暗藏的猫腻,远比最初预判的还要幽深。无形的张力,悄然弥漫在二人之间。
夜色彻底笼罩新郑,流沙行动小队悄然集结。
那名沙场出身的魁梧悍将,挑选六名退行伍的精锐,个个身手利落,性情沉毅寡言。张良负责在外围策应接应;卫庄依旧没有现身人前,韩非只淡淡一句 “他就在,便不会出现纰漏”,可这句话,已经给了所有人底气。
王景行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短打,布料粗粝,摩擦肌肤微微刺痒。他将**法界锐光**揣入怀中,白玉扇骨紧贴胸口,被躯体体温烘得温润。至于威力强横的本命重剑代天剑,则依旧留在厢房墙角。此剑剑气太过锋芒慑人,一旦靠近战场,极易被感知敏锐的强敌捕捉踪迹,非生死危局、非霹雳本源元凶,绝不动用。剑鞘静静斜倚阴影,泛开一缕幽冷微光。
“王兄当真决意亲身赴险?” 韩非再一次确认,手中折扇停在半空。
“我想要亲眼看一看,夜幕不惜重兵押运,到底藏着什么。” 王景行束紧腰间布带,回头浅浅一笑,烛火跃动,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放心,我不主动出手,只做旁观探查。”
晚风穿庭而过,树叶哗哗作响。远处更鼓 “咚 —— 咚 ——” 敲响三下,浓稠如墨的夜色,彻底吞没整座新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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