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原以为，那天之后，他和苏珩之间只剩下对立。
一个坚持人不应该被重新定义，一个相信人类必须完成下一次进化。
他们站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可三天后的深夜，苏珩却主动发来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坐标。
没有解释，也没有要求。
林野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那是一片已经废弃多年的旧实验区。
创生集团早期最重要的基因研究基地。
那里保存着什么，林野并不清楚。
但他知道，苏珩不会无缘无故让他过去。
如果那里面有能够证明创生集团罪行的东西，苏珩完全可以隐藏起来。
除非……
他想让自己看到某些东西。
第二天凌晨，林野抵达了实验基地。
这里距离城市中心很远。
曾经代表人类未来方向的科研区域，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废建筑。外围防护墙上的植物已经爬满裂缝，入口处的智能识别设备停止运行多年，只剩下一块旧标牌挂在那里。
——生命科学研究中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探索人类未来。
林野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莫名有些复杂。
苏珩站在入口前等他。
两个人见面以后，没有寒暄。
“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野问。
苏珩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
“所有事情开始的地方。”
“完美亚当计划？”
“不。”
苏珩摇头。
“比那个更早。”
他打开入口。
基地内部比外面更加安静。
走廊上的灯光早已损坏，只剩下备用能源维持着最低运行。两侧实验舱的玻璃上积着灰尘，里面曾经摆放设备的位置，现在只留下空荡荡的金属架。
林野走过一间又一间实验室。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先进。
甚至有些破旧。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压迫感越强。
因为这里不像一个失败项目的废墟。
更像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
两人来到地下三层。
苏珩停在一扇金属门前。
输入权限后，门缓缓打开。
里面保存着大量旧时代实验资料。
“这些资料为什么还在？”
林野问。
苏珩没有回头。
“因为总要有人记得。”
林野看着他。
这句话不像一个胜利者说出来的。
更像一个站在废墟里，仍然无法忘记过去的人。
苏珩打开第一份档案。
项目名称：
人类基因稳定化实验。
实验目标：
降低遗传疾病概率，提高人体细胞修复能力，延长自然寿命。
林野看着这些内容。
和现在创生集团公开宣传的方向几乎一致。
如果只看开头，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危险项目。
可继续往下翻。
记录开始变化。
第一批实验体身体指标全部达到预期。
但随后出现异常。
有人开始失去情绪波动。
有人无法建立正常人际关系。
还有人在身体完全健康的情况下，主动要求结束实验。
林野皱起眉。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苏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旁边的一张旧照片前。
照片里是一名年轻女孩。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认为这是技术问题。”
苏珩说道。
“基因调整不够精准，程序不够完善，实验数据不够全面。”
“所以我们不断修改。”
“不断测试。”
林野看着照片。
“后来呢？”
苏珩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们发现，问题不在技术。”
“而在人本身。”
他说完，打开另一份实验记录。
里面有一段影像。
画面里的实验体坐在房间里。
医生问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女人想了很久。
最后回答：
“很正常。”
医生继续问：
“开心吗？”
她摇头。
“没有。”
“难过呢？”
“也没有。”
医生沉默。
“那你觉得自己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女人看着镜头。
过了很久，她说：
“以前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人。”
“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
“像一个运行正常的东西。”
影像结束。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设备运行声。
林野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所谓稳定，并不一定意味着完整。
苏珩关掉影像。
“我们当时以为，只要降低痛苦，人类就会更幸福。”
“可是后来发现，很多东西是一起存在的。”
“恐惧、悲伤、依恋、遗憾。”
“它们会让人痛苦。”
“但也会让一个人知道自己在乎什么。”
林野看着他。
“你知道这一点。”
“知道。”
“那为什么还继续？”
苏珩没有回答。
他走到资料柜前，取出一份保存很久的文件。
打开以后，是一张病历。
患者姓名已经被隐藏。
但照片上的人，林野见过。
那是苏珩曾经提起过的人。
“她是我母亲。”
林野愣了一下。
这是苏珩第一次主动提起她。
“她生病的时候，我还很年轻。”
苏珩看着照片。
“那几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她疼。”
“看着她一点点失去生活能力。”
“医生告诉我，这是正常过程。”
“可对我来说，那不是正常。”
他的声音很轻。
“那是一个人在慢慢消失。”
林野没有打断。
“后来她死了。”
“我那时候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未来还有人经历同样的事情，我一定要改变它。”
林野终于明白了。
苏珩不是一开始就想创造所谓完美人类。
他最初只是想救人。
只是后来，他走得太远。
远到已经忘记自己最开始想救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你接受这些失败？”
林野问。
苏珩看着他。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为疾病死去吗？”
“知道。”
“你知道多少家庭因为一个人的病，被拖垮吗？”
“知道。”
“那你知道他们有没有选择吗？”
林野沉默。
苏珩继续说道：
“一个孩子出生以后，就注定被疾病折磨。”
“一个年轻人还没有看到未来，就被癌症带走。”
“一个老人想活下去，却只能看着身体一点点衰败。”
“他们没有选择。”
“如果我们能够改变这一切，为什么不做？”
林野看着他。
“可如果改变的代价，是让另一些人失去成为自己的机会呢？”
苏珩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也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两人继续往实验区深处走。
最后来到一间封闭实验室。
这里保存着最核心的数据。
屏幕亮起。
一排实验编号出现。
01号。
失败。
02号。
失败。
03号。
失败。
……
06号。
失败。
直到最后。
07号。
成功。
林野停在那里。
“夏禾。”
苏珩点头。
“她是唯一成功的。”
“也是我们最后一个实验体。”
林野看着那两个字。
忽然感觉背后发冷。
他终于明白，夏禾为什么会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她不是天生如此。
她是无数失败之后留下的唯一答案。
可这个答案背后，是六个失败编号。
以及那些永远没有名字的人。
离开实验基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野站在废墟外，看着身后的建筑。
他突然发现，苏珩最危险的地方，并不是他的冷漠。
恰恰相反。
是他曾经太在乎。
因为见过痛苦，所以想消灭痛苦。
因为想救更多人，所以开始接受牺牲。
最后，他终于走到了一个无法回头的位置。
而此刻，实验区内。
夏禾的数据正在发生变化。
工作人员发现了一条异常记录。
测试过程中，她第一次没有按照要求回答问题。
原因：
未知。
系统重新分析。
情绪波动增加。
自主判断比例提升。
未知行为出现。
风险等级：
提升。
工作人员看着屏幕。
“需要启动稳定程序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启动那个程序。
那个刚刚开始拥有自我的夏禾，可能会重新变回那个没有感情、没有选择的实验体。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