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被那一声“舅妈”叫得后脖颈发凉,回头一看,脸上的横肉立刻堆成了笑。
“哎哟,傅团长回来啦?我正跟素梅说体己话呢。”
傅司礼把军帽往石桌上一搁,没坐,就站在那儿。
“我在门口听了两句,娟子要去农场?”
“是是是!”王秀兰一拍大腿,“傅团长你给评评理,素梅这顾问一当,身边总得有个能写会算的吧?娟子是高中生,自家人用着放心,外人哪有自家人贴心?”
“农场是部队编制,进人要政审,要组织批。”
“那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
“我一句话?”傅司礼看着她,“舅妈的意思,是让我拿团长的身份,往师长亲手抓的项目里塞自家亲戚?”
王秀兰嘴角一抽:“我……我也没说塞,就是帮衬帮衬。”
“这种帮衬,传到陈师长耳朵里,素梅这顾问当不了两天,我这团长也得去写检查。”傅司礼语气不高,“舅妈是盼着她干好,还是盼着她干砸?”
“我当然是盼着她好!”
“那就别给她添这个乱。”
王秀兰被噎得脸通红,眼珠子一转,又换了个说法:“傅团长,我是长辈,说话你别嫌难听,素梅一个女人家,天天往男人堆里扎,名声上……”
“名声上怎么了?”
“就……就怕有人说闲话。”
“谁说?”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敢接。
傅司礼淡淡道:“大院里头说闲话的,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舅妈心里比我清楚,往后要是再听见有人编排我媳妇,我也不去管委会,我直接去找舅舅,问问他家里人是怎么管的。”
一听要找林卫国,王秀兰腿都软了半截。
上回闹分家,林卫国那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来,她到现在想起来都心慌。
“傅团长,你看你,我就是随口一说,哪用得着惊动老林。”
“随口一说就好。”傅司礼伸手,把石桌上那半篮鸡蛋往她跟前推了推,“鸡蛋舅妈拿回去,给娟子补补身子,考大学费脑子。”
“这……这是给岁岁的。”
“岁岁不缺。”
话说到这份上,王秀兰再厚的脸皮也坐不住了。
她拎起篮子,干笑两声:“那、那你们忙,我先回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狠狠剜了蔡素梅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瞧见人走了,蔡素梅也懒得搭理半分。
“你这三两句话,比我说一上午都管用。”她笑着说。
“她怕我,不怕你。”傅司礼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韭菜,“你说话太客气。”
“我那是看在舅舅的面子上而已。”
“我知道。”傅司礼低头择着韭菜黄叶,“所以我也没把话说绝,可素梅,这种人,往后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
“我也没想跟她打交道啊。”蔡素梅靠着门框,“是她自己贴上来的,今天是娟子进农场,明天指不定又是她那个远房表亲要活干,她这算盘,一天能打八百回。”
“那就一回都别应。”
“我应过吗?”
傅司礼想了想,笑了:“没有。”
“那不就结了。”蔡素梅把他手里择好的韭菜拿过来,“你中午怎么回来了?”
“团里没事,想着你这两天看那堆土样费神,回来看看。”
“看我还是看韭菜?”
“看你。”傅司礼面不改色,“顺便吃韭菜。”
蔡素梅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
傍晚,傅司礼去幼儿园把岁岁接了回来。
小丫头一进门,书包往小板凳上一放,先跑到地头看了一圈番茄,确认最红的那个还在,才放心地回来洗手。
“娘,今天老师教我们写字了!”
“写的什么?”
“写了人,还有口,还有大!”岁岁掰着手指头,“老师说回家要写一页,明天交。”
“那吃完饭写。”
“我现在就想写!”
蔡素梅把煤油灯拨亮了些,在饭桌上铺了张旧报纸,又把岁岁的小本子摊开。
岁岁趴在桌边,攥着铅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地写。
“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一撇长一捺短,像个要摔跤的小人。
傅司礼端着碗凑过来看了一眼:“岁岁这个人字,腿瘸了。”
“爹!”岁岁不乐意了,鼓着腮帮子,“它才没瘸!”
“那它怎么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岁岁低头看看,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小眉头皱起来。
蔡素梅握住她的小手:“来,娘带你写一遍,这一撇往左边走,别着急,写到这儿再停,捺往右边,要跟撇一样长,两条腿站稳了,人才能站得直。”
岁岁跟着她的手走了一遍,又自己写了一个。
这回的“人”,两条腿一样长,稳稳当当。
“爹你看!不瘸了!”
“嗯,站直了。”傅司礼点头,“比爹小时候写得好。”
“真的吗?”
“真的,爹小时候写字,先生拿戒尺打手心。”
“为什么打你?”
“因为爹把大字写成了太,多点了一个点。”
岁岁咯咯直笑,笑完了又低头认真写:“那我不多点点。”
一页写下来,小丫头的字越写越规整。
蔡素梅翻着本子看,心里挺满意。这孩子手稳,性子也沉得住,写一个错一个,擦了重来,一声不吭。
“娘,我写完了。”
“写得好。”
“比大壮写得好吗?”
“娘没见过大壮写的。”
“大壮写的口字是圆的。”岁岁一本正经,“老师说口是方的,他偏要画成圆的,像个烧饼。”
傅司礼没忍住,饭差点喷出来。
蔡素梅笑着把本子合上:“岁岁不许笑话同学,大壮下回写方了,你要夸他。”
“好吧。”岁岁勉强答应,“那他写方了,我借他蜡笔。”
“这就对了。”
吃过饭,岁岁又缠着傅司礼教她写“爹”字。
“这个太难了,岁岁还小。”
“我不小了!我都五岁了!”
傅司礼拗不过她,只好在报纸边上写了个大大的“爹”字,一笔一笔拆给她看。
岁岁照着描了三遍,描到第四遍,手一歪,“爹”字的下半截写成了一团。
她盯着那团墨疙瘩看了半天,小声说:“爹,你的字胖了。”
“胖就胖吧,岁岁写的,爹都喜欢。”
蔡素梅坐在一旁织毛衣,听着爷俩一来一回地斗嘴,手里的针一下一下穿过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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