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干什么呢?”
“娘,傅叔叔回来了!”岁岁回过头,脸上带着雀跃,“他牵了一匹马!好大的马!”
蔡素梅走过去一看,果然,傅司礼正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军马从巷口走过来,身上的军装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训练场回来。
他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侧过头,视线准确地落在矮墙边那一大一小两颗脑袋上。
岁岁冲他挥手:“傅叔叔!”
傅司礼脚步顿了一下,牵着马走近了些,低头看她:“又长高了。”
“才没有!娘说我吃青菜才能长高,可是我不喜欢吃青菜。”岁岁撅着嘴,随即话锋一转,“傅叔叔,你的马叫什么名字呀?”
“赤风。”
“赤风!”岁岁重复了一遍,眼睛亮得像星星,“它好漂亮!以后我能摸摸它吗?”
“可以。”
简短的两个字,语气却柔和得不像话。
蔡素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觉。
岁岁这孩子怕生得很,见了林卫国都躲,偏偏对傅司礼毫无防备,亲近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好了岁岁,别缠着傅叔叔了,人家刚训练完,累着呢。”蔡素梅把女儿从矮墙边拎回来。
傅司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牵着马进了自己的院子。
晚饭后,岁岁趴在小桌上练字,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日月水火”,忽然抬起头。
“娘,傅叔叔是不是一个人住呀?”
“嗯。”
“那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不孤单吗?”
蔡素梅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那是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娘,傅叔叔人很好的。他救了岁岁,还给岁岁买课本和蜡笔,还帮娘找房子住。”
“嗯,所以我们要记着这份好,以后有能力了报答人家。”
“那要是……”岁岁咬着蜡笔头,小脸纠结,“要是傅叔叔一直对我们好,我们是不是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蔡素梅放下针线,看着女儿那双黑亮的眼睛,那里头,只有对好日子的渴望。
“岁岁,”她把女儿拉到跟前,“不管别人对我们好不好,我们都得自己站稳了。靠别人给的东西,随时都可能被收回去。只有自己挣来的,才是真正属于咱们的。”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说:“可是娘,我不是说要靠傅叔叔。我就是觉得……有他在旁边,娘笑的时候多了。”
蔡素梅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四岁的孩子,观察力倒是敏锐得很。
“少胡说。”她轻轻拍了下岁岁的脑袋,“写你的字。”
岁岁吐了吐舌头,乖乖低头继续练。
蔡素梅拿起针线,借着煤油灯的光继续缝手里那件半成品。
她接了个私活,帮人改一件旧棉袄,能多挣几毛钱。
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她的心思却飘远了。
傅司礼这个人,确实怪。
他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有时是路过,有时是让小张送东西。
他从不主动找她聊天,也不刻意制造偶遇,可每次她遇到难处,他总是恰好出现,恰好有解决办法。
这种恰好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可她想不通他到底图什么。
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团长,没理由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下女人和她的孩子上心到这个份上。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
她把线头咬断,检查了一遍针脚,满意地叠好。
日子还长,他什么目的,总会露出来的。
第二天傍晚,蔡素梅收工回来经过大院的公共水池,正好撞见傅司礼和几个军官从对面走过来。
她侧身让路,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傅司礼停了脚步。
旁边的人识趣地先走了。
“岁岁今天怎么没出来?”他问。
蔡素梅有些意外他会主动开口,答道:“在家里画画,说要把赤风画下来送给你。”
傅司礼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弧度,一闪即逝。
“她画得怎么样?”
“四条腿画成了六条。”
这回他是真的笑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傅团长,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问。”
蔡素梅看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道:“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傅司礼沉默了一瞬,回答得滴水不漏:“说过了,邻里之间——”
“这个理由你已经用过两次了。”蔡素梅打断他。
傅司礼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什么,却被他压了下去。
“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给蔡素梅追问的机会,转身走了。
蔡素梅站在原地,盯着他笔挺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合适的时候?
什么合适的时候?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着秘密,而这个秘密,跟她有关。
可不管怎么想,她和傅司礼之前根本就没有过任何交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快步往家走。
蔡素梅拐进巷子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短头发,齐耳的长度,利落干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板挺得笔直,通身透着股军人家属才有的板正劲儿。
蔡素梅跟她打了个照面,本想侧身让过去,那姑娘却先开了口。
“你就是蔡素梅吧?”
蔡素梅脚步一顿,打量了她一眼。
面生,不是缝纫组的人,也不是平时在大院里见过的军嫂。
“是我。”
姑娘闻言,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身后空荡荡的巷子里,欲言又止。
蔡素梅没有接话的意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蔡素梅走出几步后才回头瞥了一眼,那姑娘还站在原地,正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神情有些复杂。
奇怪。
回到家,她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
岁岁趴在小桌上,脑袋枕着胳膊,蜡笔还握在手里,石板上画了半匹马,六条腿,没来得及画完就睡着了。
蔡素梅轻手轻脚地把蜡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又拿了件薄褂子给她搭上,才去厨房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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