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梅在缝纫组找到活干的消息，很快便被林卫国知道了。
还是王秀兰在饭桌上，用一种夹枪带棒的语气提起来的。
“卫国，你那个外甥女可真是有本事。这才几天功夫，不声不响地就在缝纫组找了个临时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怎么亏待她了，逼得她非要出去抛头露面呢。”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瞟林卫国的脸色。
李娟立刻跟着帮腔，撇着嘴道：“可不是嘛。一点都不安分，非要跑去跟一群嫂子们挤着干活，也不知道图什么。”
林卫国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把蔡素梅母女挪到那个破屋子，再由他按月接济，这事就算过去了。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没了依靠，总会安分守己。
可他没想到，她竟有这般骨气和能耐，转头就凭自己找到了立足的根本。
这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仿佛被无声地扇了一巴掌。
那点残存的愧疚里，又生出几分佩服，佩服她像极了当年那个宁折不弯的妹妹。
可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失控感。
他这个做舅舅的还没发话，她倒自己闯出路来了。
“吃饭！”林卫国沉着脸，冷冷吐出两个字，打断了母女俩的阴阳怪气。
王秀兰和李娟对视一眼，悻悻地闭上了嘴，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之后，蔡素梅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忙碌。
她白天去缝纫组上工，凭着一手精湛的技艺，很快就成了组里最出活的快手，工分挣得比许多老师傅都多。
李大姐对她赞不绝口，时常护着她，让王秀兰想找茬都找不到机会。
晚上回到小院，她就陪着岁岁，教她认字、数数。
煤油灯下，岁岁用小小的手指，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仰起脸，大眼睛亮晶晶地问：“娘，我写得对不对？”
“对，我们岁岁真聪明。”蔡素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涩。
岁岁已经快五岁了，同龄的孩子早就在大院的幼儿园里念书唱歌，她的女儿却只能跟着她，在这间小院里，用最原始的方式启蒙。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可以吃苦，但岁岁的未来，不能耽误。
打定主意，蔡素梅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备了些自己做的点心，牵着岁岁，再次敲响了林家的门。
开门的依旧是王秀兰，她看到蔡素梅，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没有：“哟，稀客啊。怎么有空过来了？缝纫组的活儿干完了？”
“舅妈。”蔡素梅客气地点点头，没理会她的讥讽，径直走进屋，“我找舅舅有点事。”
林卫国正在客厅看报纸，见她进来，放下了报纸，脸色有些不自然：“素梅啊，坐。”
“舅舅，”蔡素梅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我今天来，是想求您一件事。岁岁年纪到了，我想送她去大院的幼儿园读书。”
话音刚落，一旁的王秀兰就尖声叫了起来。
“上学？蔡素梅，你可真敢想啊！”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抱着胳膊，满脸的鄙夷，“你以为大院的幼儿园是什么地方？那是菜市场吗，想进就进？里面的孩子，哪个不是有正式编制的干部子女？名额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她上下打量着岁岁，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说了，进幼儿园要查户口，要填档案的。岁岁她……她连个户口都没有，爹那一栏怎么填？你这不是存心让你舅舅为难，让他去给领导丢人现眼吗？”
这番话，句句诛心，刻薄到了极点。
岁岁年纪虽小，却也听懂了那些不好的词，吓得往蔡素梅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蔡素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把女儿护在身后，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直视王秀兰。
“舅妈，我女儿堂堂正正，不偷不抢，想读书有错吗？户口的事，档案的事，我可以想办法。我今天来，是想请舅舅帮忙问问流程，看看都需要什么手续。”
她转头看向林卫国，语气放缓，带上了几分恳求：“舅舅，您是后勤处的副处长，对这些事肯定比我清楚。我只想给岁岁一个读书的机会，不想她以后像我一样，当个睁眼瞎，一辈子让人瞧不起。求您帮帮我们。”
她姿态放得很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林卫国身上。
这不仅是在求他，更是在试探他心里，那份亲情到底还剩下几分。
林卫国被她那双酷似妹妹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慌，他避开了她的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
他知道，蔡素梅说的句句在理。孩子到了年纪，是该上学。
可王秀兰说的，也是事实。
岁岁的身份太特殊了。一个没有父亲记录在案的孩子，要进入审查严格的军区幼儿园，手续有多繁琐，会引来多少风言风语，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他现在好不容易才在单位把那些流言压下去，如果再为了岁岁上学的事去四处求人，那不是又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爸，你可不能答应啊！”李娟见林卫国动摇，赶紧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撒娇，“为了一个外人，多不值当啊！再说了，她自己有本事，不是都找到工作了吗？让她自己想办法去呗！”
“她不是外人！”林卫国被“外人”两个字刺到，呵斥了李娟一句。
可他的底气，却明显不足。
王秀兰见状，立刻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走到他身边，替他捶着肩膀，柔声道：“卫国，我知道你心善。可这件事，真不是咱们能办的。你总不能为了素梅，去求你的老领导吧？人家会怎么看你？为了这点家事，动用关系，这可是大忌啊。”
“我……”林卫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能怎么办？去找谁？谁又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担这个风险？
他看着蔡素梅期盼的眼神，那眼神从充满希望，一点点变得失望，最后，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
林卫国心里堵得难受，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含糊其辞地说道：“这个事……确实有点复杂，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这样吧，我……我先找人问问情况，你先回去等消息。”
他确实需要问问，所以没办法给确定答案。
这话一出口，蔡素梅就知道，没戏了。
“好，那就不打扰舅舅了。”
她拉着岁岁，挺直了背脊，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林卫国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彻底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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