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上，才把那个信封掏出来。
牛皮纸上还带着一点茶馆里的烟味。我拿指甲把封口挑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银行卡，老旧的那种，卡面都磨花了。接着是一张对折的纸，纸页泛黄，边角有点脆，像被翻过很多次。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我爸的。他写字有个习惯，撇捺都拉得很长，早年当技术员画图纸留下的手劲儿。
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顾建国。顾言深的爸。
第二个我不认识——刘长河。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线的末尾打了个问号，像我爸临下笔时犹豫过什么。
第三个名字，彻底把我钉在原地——周晓峰。
不是周全。是周全那个“儿子”，周晓峰。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纸面上我爸的笔画好像浮起来又沉下去。前世我追着顾言深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我爸那些吞进肚子里的秘密，藏得有多深？他说到死都没开口。
手机响了，是陈默。
“看到了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什么地方不方便说话。
“看到了。”
“第一个和第三个都在意料之中。”他停了一下，“刘长河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没有。”
“我查了，县里姓刘的科级以上干部，只有一个刘长河，退了四年了，退休前是县经委的副主任。”陈默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他退休那年，正好是你爸公司那个项目立项的前一年。”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咔”地一声，像有根弦被拧紧了。经委，管的是全县企业的审批和资金往来。我爸那个项目要过经委立项，账目和资质都要经他们手。如果刘长河当时在经委，那他就站在我爸和顾建国之间那条线的正中间。
“你从哪儿查到的？”
“我爸以前在县机关待过，认识一个退了休的老会计。我拿那个腾飞物资的注册时间问了问，他说当年经委下面帮着做过一批企业注册的备案手续，腾飞物资也在名单上。”陈默顿了顿，“那个老会计还说了句别的——他说刘长河退休那年，家里儿子刚在省城买了套房，全款。”
我攥着信封边角的指节发白。
“所以那时候，刘长河就知道这个公司。”
“不止。”陈默的声音更低了，“我爸那个朋友说，当年腾飞物资注册的时候，法人那个姓周的才十八岁，刚上大一。一个学生当法人，注册资金两百万，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操盘？”
周全不是幕后。周全只是摆在前面的棋子，真正的操盘手，比周全高一级。顾建国走账，刘长河批路，周全的商行当漏斗，钱转一圈，各家都吃饱。
我爸打开哪一环，哪一环都能把他埋了。
“……我知道了。”
挂电话之前，陈默忽然问了一句：“林晚，你是不是准备去查那个刘长河？”
我没回答。
“你别一个人去。他退了休，但人脉还在，你一个学生找上门去，他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去见他。”
“那你想怎么查？”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黄渍：“他退了休，但他儿子还在省城对吧？全款买的房，要么是贷款正常还着，要么是一次性付清。我去查那套房子的交易记录，就能倒查出这笔款子从哪儿流进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低低的一声笑，带点不可思议的意味：“你什么时候学会查这些的？”
前世我爸入狱后，我陪着我妈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交易单据，一份一份地找银行流水，找转账记录，找那些被刻意抹干净的痕迹。那几年我别的没学会，怎么翻账，怎么找猫腻，学了整整五年。
“无师自通。”
陈默没再问了：“那套房子的记录，我去想办法。你这两天别轻举妄动，顾言深那边刚见完林薇，如果他收到消息你已经盯上腾飞物资，他会立刻动手。”
我握着灰下来的手机屏幕，屋里安静得像水底。
窗外落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声一声，像谁在敲门。我把那张名单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又想了想，把信封塞进床垫底下压着。然后我把银行卡在手里转了转，卡面上印着一个我陌生的银行logo，是那种十年前的卡面设计。
我爸存进去那五万块钱的时候，大概想着有一天能亲手把这张卡递到我手里，告诉我，闺女，大学好好念。但他没等到那天。
我把卡放进书包内层的拉链兜里，拉链拉到头。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我点开，只有一句话：“你今天见的那个人，不该见。我劝你收手，后面的事你碰不起。”
我盯着那条短信，然后按了拨号键打过去。忙音。再打。还是忙音。换了三个号，每一个打过去都是空号。
我放下手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那个茶馆里吃面的黑衣男人，果然看得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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