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婉怡有天带了梁先生回来。
梁先生高挑,清瘦,颧骨微微突起,眼睛却凹着,夹着些血丝。他穿竹青丝夹棉长袍,戴黑框边眼镜,见人顿一顿首,说:
“你好。”
婉怡欢喜梁先生。一晌来都说他如何博学,说时眉毛略挑上去,眼眯一眯,带着点憧憬,婉秋笑她:
“小妮儿春心萌动?”
婉怡作势打她,咯咯笑着。俩人扑腾到一块。
这梁先生腼腆,见人远远先红了脸庞。初次见婉秋,连脖子根都红了。那边厢二姨娘悲怆在唱:“似这般断井残垣吹遍——”梁先生免不得诧异,婉秋笑道:
“那是我二姨娘,早年随袁五先生的。就爱唱戏。”
婉怡却白眼一翻,嘟囔道:
“什么梨园?亏得她自己作贱。还拿自个儿当了名角!”
婉秋便扯她衣袖,婉怡正要讲话,这边三姨娘摇摆着腰肢过来了。她穿一条酱紫色旗袍,露出一截肉色丝袜,一双黑底鸳鸯彩绘鞋。梳着蝴蝶髻,脸上搽一层薄粉,对梁先生笑了笑。又对婉怡说:
“请先生去堂屋坐吧。你奶奶去大安寺上香,估计得一晌才回来。去给大姨娘请个安。明儿个四奶奶那边有客来,我得去采办些糕点,回头见着你爹,也给招呼声。”
婉怡嗯一声,却拿眼瞟别处。婉秋心知她不愿搭理秋艳, 又碍了梁先生在,只好接过秋艳的话茬,说一声知道了。秋艳便又袅袅地出得门去。婉怡恨道:
“没皮没脸的狐狸精!”
婉秋道:“三姨娘就是再不对你胃口,你好歹也要应承一下的。现在却显得你小器。”
她俩人说话,倒把梁先生冷落在一边。闲扯一阵秋艳,回头看他是一脸灰暗,梁先生勉强叠出个空悠悠地浮在面上的笑容。婉秋向梁先生抱歉地一笑,他却仿佛忽然受了恩赐,重又面红耳赤起来。三人先去拜了大姨娘——大姨娘正诵着经,一身素青道服空空荡荡,倒显得胳膊肘格外瘦,两只手像十八铺卖的鸡爪子,洗净了不及腌卤的那种,在窗门紧阖的屋子光线里,渗出两团惨白。大姨娘端坐在蒲团上,婉秋轻声请安,又为梁先生做一番介绍,她听了,只是从鼻子喷出两声表示知道。婉怡一声不吭,三人退出屋来,都觉背上冒出不少冷汗。婉秋解释道:
“我大姨娘是佛徒,让梁先生见笑了。乔家人多杂事多,规矩更多。”
婉怡出门才恢复了活泼,笑道:“梁先生见广识多,什么样人没见过?别说一个乔家,十几个也不在话下!”
午饭是和二姨娘吃。大姨娘叫何妈开了小灶,说要诵一天经不出门,何妈煮了红豆莲子粥过去。老太太不在,二姨娘又不挑,随便做了清蒸鱼,红烧豆腐,炒三丝及炸丸子吃。二姨娘不做戏时眉目都疏淡下来,显得亲切,笑眯眯望着梁先生问些张三李四的闲话。婉怡眉头皱起,一面夹丸子给梁先生一面抱怨说:
“先生教我们,食不言寝不语,你问东问西的,还让不让人安生吃饭了?”
婉怡是倔脾性,她看不起二姨娘,觉她落后于时代,像茂盛丛林里的一段朽木,和自己格格不入。她更看不起二叔,固然三妻四妾稀松平常,照婉怡的看法,有能耐的男人是能将妻妾都镇住的。二叔纯粹是喜新厌旧,且厌得没有章法水平,她跟婉秋抱怨:
“我真恨不得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婉秋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哪有人不愿意有个父母照应的?你倒羡慕别的孤儿了?”当下红了眼圈。婉怡心知不当心戳到了她的伤心处,又回身将婉秋抱住,抚她的发道:“我是说着玩儿呢。也怪我口没遮拦,惹得姐姐生了气!你是乔家人,我奶奶自是你奶奶,我爹娘如果你欢喜,也可分一份去的!”说完便扑哧一笑,婉秋也笑,捶她道:
“又胡说八道,谁把父母分了给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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