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楼行政部的空气像是冻住了。二狗盯着那张落了薄灰的真皮老板椅，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周正雄的女儿在这坐了三个月，把十三条人命换来的气运吃得干干净净。
这老狐狸不是在弃车保帅，这是在玩一石二鸟!
老何把手里的半截烟直接按灭在旁边的白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疤。
“走，去逮马东海。”老何拎起那个跪在地上的副总的后脖颈，“把这孙子的住址给我吐出来。顺便查查他的老底，一个搞行政的敢玩这种借命局，我不信他没前科。”
半小时后，老何挂断电话，踩在越野车油门上的脚又往下压了三分。
“查清了。”老何双手把着方向盘，车子在积水的路面上甩出一道泥浆，“马东海是假名，这孙子真名叫陈贵，道上以前叫他老陈。早年间在南边跟着风水先生混过几年饭吃，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出来，这才改名换姓来了咱们市。”
二狗坐在后排，手插在兜里摩挲着那个装洗髓丹的木盒。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老陈要是真有这种通天彻地的玄学本事，至于被林晓月一个女前台搞得身败名裂卷铺盖走人？这局布得环环相扣，绝不是一个半吊子风水棍能算计出来的。老陈背后肯定还有人。
城郊，大营子村。
到处都是私搭乱建的棚户区，路面的积水里混着生活垃圾和地沟油的馊味。二狗跟在老何身后，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楼梯爬上三楼。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墙皮脱落得像长了牛皮癣。
老何连枪都没拔，往后退了半步，抬起穿着军用皮靴的右脚，对准那扇生锈的防盗门门锁位置狠狠踹了下去。
“哐”的一声巨响。
门轴断裂，整扇防盗门砸在地板上，震起一蓬灰尘。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照进来的惨白光线。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烟和方便面调料包混杂的酸臭味。
老陈就坐在客厅正中央的一张塑料小板凳上。
他没跑，也没躲。整个人瘦得像脱了相，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杂乱的胡茬。
“算算时间，你们也该到了。”老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桌面，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燃烧到尽头的烟屁股。
火星烫到了手指，他连躲都没躲。
老何走过去，咔嚓一声把手铐砸在老陈的手腕上。
二狗的视线根本没在老陈身上停留，他目光落在铺满整个茶几和地板的黄纸上。每一张纸上都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林晓月这三个字被画了无数个红色的叉，力道大得把纸都戳破了。
他蹲下身，捡起桌边的一支毛笔。
笔杆子是黑木的，上面没有本土道观常用的太极八卦，而是刻着一圈圈细密的蛇鳞暗纹。
二狗把气血往上提，右眼传来胀痛感。视野褪去色彩，变成灰白相间的脉络世界。
他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林晓月八字的黄纸。上面的朱砂不仅没有本土道门那种正大光明的中正气机，反而透着一股阴冷黏稠的绿光，像是一滩放臭了的死水。绿光的边缘，勾勒出几片樱花花瓣的轮廓。
“这玩意儿不是咱们这边的东西。”二狗站起身，把那张黄纸递给站在门口的凌寒霜。
凌寒霜戴着白手套接过黄纸，指尖在纸面粗糙的纤维上划过。
“瀛国阴阳术，枯木吸星阵的符文底子。”凌寒霜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更冷，“这符纸用特殊药水泡过，专门用来窃取地脉和活人气运。”
老何一把揪住老陈的衣领，把他从塑料板凳上提了起来。
“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假把式，哪来的这种邪门玩意儿？”老何吐沫星子都喷在老陈脸上。
老陈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笑了。
“一个朋友给的。”他咳嗽了两声，“那个朋友跟我说，这符比庙里求来的管用一万倍。只要把得罪我的人按在那些工位上，再把符压在桌子底下，不出半年，男的家破人亡，女的就得乖乖来求我。”
二狗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傻帽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他不仅成了布阵的苦力，连吸来的气运最后都没落进他自己口袋，全顺着阵法流进了周正雄女儿坐的那张桌子里。
“你那个朋友长什么样？”二狗双手抱胸，靠在满是油污的墙壁上。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老陈仰着头回忆，“说话带点南边的外地口音，挺有钱的，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
“他叫什么？”老何追问。
“他说他姓周。”
二狗和凌寒霜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姓周。
但周正雄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一口地道的本地口音，连眼镜都不戴。老陈描述的这个外貌，跟周正雄差了十万八千里。
凌寒霜走到茶几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把那支刻着蛇鳞纹的黑木笔装了进去。
“是周正雄的人。”她把物证袋封好口，“他在拿活人做测试，看看瀛国的东西在咱们这片红土地上水土服不服。”
二狗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把整件事情的逻辑链条在脑子里重新接驳。
瀛国的邪师想要在本地搞事，但他们那些阴阳术的阵法符咒，在华夏的地脉上很容易出毛病，或者被天师府的人追踪到气机。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实验田，需要一批小白鼠。
周正雄就是那个提供实验田的中间人。
他挑中了恒隆大厦，挑中了满肚子怨气的老陈。让老陈去布阵，拿十三条人命测试瀛国符咒的威力。最后测试成功了，抽来的气运还顺手送给了自己来体验生活的女儿。
一箭双雕，这算盘打得在北关村都能听见响。
“你被坑了，老陈。”二狗走过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你费尽心思布的局，抽来的那些运势，全进别人腰包了。你就是个免费的搬运工，外加现在的替罪羊。”
老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浑浊的眼球剧烈转动，死死盯着二狗。
“不可能!他说过会帮我改命的!他说过!”
“带走。”老何懒得听他废话，一把将人推给门外的两个刑警。
市局，专案组办公室。
案子表面上算是破了。老陈对利用职务之便布阵害人的事实供认不讳。至于那套玄学理论，在结案报告里只能写成“嫌疑人利用迷信手段对受害人进行心理暗示，并涉嫌投放未知的慢性毒素”。
老何坐在办公桌上，大口扒拉着盒饭。
二狗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黑色奥迪。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正雄带着几个随行人员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警服，套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地中海发型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提着两个大红色的果篮。
“何队长，辛苦了辛苦了。”周正雄一进门就把果篮放在桌上，脸上堆满和蔼的笑容，把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到了一起，“半个月就破了这么大的案子，给市里拔了颗毒瘤啊!”
老何放下盒饭，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
“局长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老何语气不咸不淡。
周正雄也不在意，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二狗。他迈着四方步走过去，伸出胖乎乎的右手。
“张大师，果然名不虚传。”周正雄笑眯眯地看着二狗，“北关村和恒隆大厦的事，多亏了天师府高徒出手。咱们市能有你这样的人才，是老百姓的福气。”
二狗没伸手，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靠着窗台。
“拿钱办事罢了，周局长这顶高帽子我可戴不下。”二狗回了一句。
周正雄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很自然地顺势拍在二狗的左边肩膀上，用力捏了两下。
“年轻人有本事，傲气点正常。”周正雄收回手，转身走向办公桌。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二狗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周正雄的侧脸。
办公桌上，正好摆着那个装有瀛国符纸和黑木笔的物证袋。
周正雄的目光很随意地从物证袋上扫过。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笑容连分毫改变都没有，但二狗捕捉到了他喉结极小幅度的滑动。
那是人在确认某件重要物品安全无虞后，本能地咽口水的动作。
他在确认那些瀛国符咒是不是须尾俱全地收在袋子里，以此来判定老陈这条线有没有彻底断干净。
“案子既然结了，老陈那边的移交手续我会让法制科加快办理。”周正雄对老何交代了几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重新关上。
二狗站在原地，背脊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他慢慢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刚才被周正雄拍过的左肩上。
隔着衣服布料，那个位置正往外散发着一股火辣辣的疼。
二狗闭上眼，气血上涌，天眼开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在一片灰白色的气机脉络中，左肩的外套布料上，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子。虫子的背甲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和瀛国符纸上一模一样的樱花瓣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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