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村的大清早,一阵尖利的骂声直接在村口炸开了锅。
“哪个天杀的畜生,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偷吃窝里的蛋就算了,连下蛋的老母鸡也顺走?!短命鬼,烂手烂脚的下作玩意儿,老娘咒你家十八代祖宗......”
张二狗正打算出门。听见院墙里头一阵高过一阵的叫骂,脖子猛的一缩,贴着墙根就往前蹭。
骂街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里那个小寡妇谢春花。
人长的水灵,脾气也冲的厉害,一张嘴格外不饶人。谁要是招惹上她,非被堵着门追骂满半个村子不可。
偷鸡这种缺德事二狗自然干不出来,但听见这泼辣动静,心里照样发怵,只想着赶紧溜走,免得惹上一身骚。
才往前迈开两步,眼前猛的晃了一下。那土院墙、干柴垛还有边上的几道竹篱笆,全跟蒙了一层薄雾似的......
定睛一瞧。谢春花家柴垛底下正缩着一只芦花鸡,没叫唤,小脑袋在黑洞洞的柴火缝里东瞅西看。
二狗停下脚,冲着院里扯开嗓门就喊:“嫂子,你家那鸡在柴垛底下趴着呢!”
谢春花提着裙角跑出来,一把扒拉开柴火堆,顺手就把那只芦花鸡给拽了出来。
“嘿......还真缩在这儿!”
快步走出院门,她一把叫住张二狗。
“二狗,你隔着一面大厚土墙,咋瞅见鸡缩在柴垛底下的?!”
二狗抬手抓了抓脑壳,咧嘴笑:“我眼神好呗。”
“眼神再好,还能穿透土墙?!”
“那是嫂子家的泥墙抹的太薄了。”
谢春花狐疑的打量他两眼,倒没深究,抱着鸡扭身回了院。
二狗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打从去年秋天开始,他这双招子就变的古怪。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一花,视线跟着就全变了......
隔着竹篱笆能瞧见鸡窝,隔着厚木门能看穿柜子跟大水缸。哪怕中间挡着一层粗布,也根本瞒不过他这双眼。
偏偏这本事看不得女人。只要一瞅,鼻根就酸的发痒,紧接着鼻血喷涌,挡都挡不住。
上回王麻子几个闲汉拿话激他,他隔着院墙偷瞄了花嫂一眼,当场鼻血糊了半张脸。赵铁柱刚好撞见,抄起扁担追着他撵了足足三里地。
从那回起,村里的老母狗他都不敢多打量一眼。
他爹更是绝了让他下地干活的心思。
二狗一下地,总瞧见泥巴底下有两股黑气缠在一起打架。顺手一锄头下去,野草好好的,庄稼倒了一大片。
想起前阵子游方道士说的,这是天眼初开、阴阳没调顺,二狗心里就直犯嘀咕。老琢磨着老天爷给的这双招子,到底是福还是个坑......
这天,他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发愁,谢春花却自己找上了门。
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鬓角上还别着一朵嫩黄色的小野花,俏生生的站在门外冲他招手。
“二狗子,快跟嫂子进屋一趟。”
二狗掀起眼皮看她:“干啥去啊??”
“帮嫂子瞧瞧屋里有没有钻进黄鼠狼,顺带帮我翻样东西。”
“翻啥?!”
“你进来不就知道了......”
二狗没敢马上应承,现在他见着女人就打怵。
见他屁股不挪窝,谢春花嘴角往下撇:“咋的,嫂子屋里有鬼,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倒不至于。”二狗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爬起来,“主要是嫂子家炖的肉太香,我怕进屋口水流一地。”
谢春花愣了一下,扑哧笑骂:“没出息的样儿,锅里正煨着的,少不了你那口肉!”
一听有肉吃,二狗脚下飞快地跟了上去。
进了谢春花屋里,桌子抹的干干净净,铁锅里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二狗的肚子当场就不争气的叫唤了一声。
谢春花抿嘴直笑:“饿了吧??先捞两块垫垫,嫂子这鸡可是小火煨了半天的。”
二狗有点脸热。等大碗鸡肉端过来,立马大口大口的猛嚼。
一碗油汪汪的肉落了肚,心里的防备也散了大半。
“嫂子,你到底是丢了啥宝贝?!”
土茶碗往桌上一搁,谢春花压低嗓门:“二狗,嫂子不瞒你,找黄鼠狼是幌子。你这眼......是不是连墙后头的东西都能看见?!”
二狗端着碗喝汤,没接茬。
盯着他瞧了几秒,谢春花叹口气:“你别怕,嫂子不是想算计你,我真是丢了顶要紧的东西,一张地契。”
“啥地契??”
“就村东头那片荒地的地契呗,我家那个死鬼咽气前硬给我留下的。前几天村长那个***硬说要重新量地,逼我把地契交出来,我死活没松口。昨儿晚上那***来过一趟,前脚刚走,后脚我那地契就不翼而飞了!”
二狗眉头一紧:“你觉得是村长顺走的?!”
“怀疑有个屁用,我手里没抓到现行。那片地要是没了字据,转头就得被充成村里的公家田!”抹了把眼角,谢春花咬牙,“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没钱没势的,拿啥跟那帮***斗!”
二狗这才明白过来她的算盘:“嫂子,你把屋里能塞东西的地儿指一遍,我替你扫上一眼。”
“你就不怕瞧见啥不该看的?!”
二狗吓得一缩脖子,脸一红:“我可啥都没瞅见!”
谢春花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行了别装了,刚才你那鼻子都红成猴屁股了。”
二狗臊的耳根子发烫,想解释又不知说啥好。
见状,谢春花也不逗他了,把屋里几个能藏物的地方挨个指了指。
二狗暗暗打开天眼,顺着谢春花指的方向挨个打量,炕席下头空空如也,大立柜后头没有,灶台底下也是空的......
等扫到炕头那口大木箱时,他特意压着视线,避开箱底压着的一角大红肚兜,死死盯着箱底跟墙缝。
视线穿透木板。深处的墙根下,正塞着一个黑布包袱,外头还压着两根劈好的粗柴火。
二狗赶紧开口:“嫂子,炕洞里真有个包袱!”
谢春花一听,连忙扑过去,真就从暗处抠出一个黑布包袱。
麻利的扯开死结,里头却没见着什么地契,只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二狗探头过去瞅:“这啥玩意儿??”
谢春花没说话,翻开账册扫了几眼。
只见账册上头字密密麻麻,全记着一笔笔账目,记着村里提留款、修桥补路的款项,底下还挂着好几笔没写清楚来源的横财。
谢春花一下懵了:“这东西......咋可能落在我的屋里?!”
“这是不是村里的黑账本,怎么跑你屋里了?!”二狗也好奇的问了一句。
“老娘哪知道!”谢春花嘴上骂着,脸上的表情却怪异的很。
二狗刚想细问,院门外头猛的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步子踩的又沉又急,把门口的碎石子碾的嘎吱乱响。紧接着院门被砸的框框响!
“春花!在家没有?!”
是村长的破锣嗓门。
谢春花吓得一哆嗦,慌忙把账册合上,连包袱皮一块塞回墙根,着急的冲二狗喊:“坏了!村长怎么来了?!不能让他瞅见你在我屋里!”
“那我往哪儿去??”
“快躲后屋去!”
院门外头那破锣嗓子又吼了起来:“春花,赶紧开门,有要紧事找你!”
拍门声一下比一下急,单薄的门闩被撞的咯吱咯吱直抖。
瞥了眼黑漆漆的后屋,二狗脚下却没动窝:“我又没偷没抢,我躲个啥?!”
谢春花气的直跺脚,压着嗓门狠狠啐他:“你还嫌这摊烂事不够大是不是?!”
说话间,门缝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铁器刮擦声。
门外头,村长那张老脸阴沉的可怕......一只手死死按着门闩,另一只手握着根磨的尖细的铁钎子,顺着门缝拼命往里挑。
二狗用天眼望见外面的动静,扭头冲谢春花低声说:“这老王八蛋是要硬撬门了!”
“咔哒......”
一声脆响,铁钎子猛的别开门闩,院门应声被推开了一道大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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