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声音传了上来，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看着他似乎在打太极，其实是把医院的责任降到了最低。
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任何人的不是。
刚才被请过来的时候，高野没有谈任何条件，只是竭尽全力救人。
贺院长的脸上发热。
退了一步，关上窗户，却又对上了玻璃上倒映出来的那个中年发福，肠肥脑满的自己。
什么时候，他已经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他年轻时秉持“出问题先解决问题”的原则，现在却变成了“出了事，先撇清责任”。
相比之下，他更像奸商，草菅人命，以利为先。
高野反而更有“医者之心”。
贺院长坐回办公桌后。
这次事件不往上汇报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怎么汇报才能让上面认定这是正常的探索性临床试验，而不是一次跟企业勾结的商业活动。
他一个人枯坐到深夜，都没想出来万全之策。
桌上电话响了。
他本不想理，家里人知道他今天忙，肯定不会打电话来打搅他。
其他人就更不用理会了。
可是那电话却连响了好几次，似乎知道他在办公室。
而且不打通就不罢休。
贺院长只能接起电话。
里面传出康明远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不冷不热的：“贺院长。这次的公关文案我们都写好了。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责任在医生对中国人的体质不清楚，照搬国外案例，所以险些酿成事故。”
“跟产品没有关系。”
“我会要建议贵院和全国医院的所有支架植入临床试验都暂时停下。”
“你要给出报告，承认即便是贵院已经进行了那么多例试验，对于国人的体质和心血管方面的了解太少。”
“所以任何支架在中国进行临床试验的时机都远未成熟。”
“再说之前还出过，病人拒绝参加国产支架试验，被你们说服继续的情况。”
“明显大家受到了某些人和信息的蒙蔽，对国产支架的风险了解不够。”
贺院长捏着电话，手脚冰冷。
原来康明远早就知道这个试验风险很大且不可控。
他真正想要的是阻止国产支架的临床试验。
所以他才搞这么大动静，在各个媒体上宣扬，找各种专家站台。
因为动静大，上面才会关注。
一旦出了问题，矫枉必须过正。
所有支架的临床试验都得停下。
可即便是这样，进口支架的主营业务压根不受影响。
因为进口常规尺寸支架早就过了临床试验阶段，已经是大规模商用的成熟产品。
康明远还在继续，只是平时听上去成熟稳重的声音让贺院长脊背发凉，浑身紧绷。
像是一条毒蛇，慢慢从话筒里爬出来，缠上了他。
康明远：“贵院和你不会有任何损失，只是暂缓国产支架试验而已。”
“我会向总部要求增加给中国的支架配额，特别是给贵院的数量。”
“绝对比国产支架临床试验救的那几个要多得多。”
“你女儿出国读书的事，也很快会办好。”
“小患者那边，我会出于人道，负担所有医疗费，个人再捐助五万给他用作后续的检查和休养。”
“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好。”
“皆大欢喜。”
贺院长当然知道他最后一句话隐含的意思。
“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毁了你。”
“我手里有你各种违规的证据。”
贺院长没有出声，直接挂断了电话，瘫软在椅子上。
苍蝇从不叮无缝的蛋。
他要不是贪心，怎么会一错再错，把自己一世英名，辛苦获得的所有都推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他不知道坐在那里多久，久到窗户外又亮了起来，楼下的马路又喧闹起来，才坐直，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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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周五晚跟林思源吃饭。
他们两现在都很忙，只能争取每周末见个面。
林思源终于不吃洋快餐了。
让高野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总算是吃腻了。
林思源：“你知道吗，谁也没想到，贺院长竟然辞职了。”
“写了一封信给上面，说一开始就知道进口常规尺寸支架用于儿童的风险很高，可是为了利益却不顾劝阻坚持要上，险些害了一个孩子的生命，毁了一个家庭。”
“听说他本来今年要升为校长的。”
“真可惜......”
附属医院医生到院长（副校长）再到校长，最后从政。
这是一条十分常见的晋升途径，光明大道。
现在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高野一顿，垂眼默默给林思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林思源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色，说：“我以为你会很高兴，觉得他罪有应得。”
高野摇头：“他现在这个结局，不是因为他有多坏，而是因为他还有良心，还有几分气节。”
他都知道一万种办法可以让贺院长全身而退，继续一路高升。
贺院长当然知道。
贺院长却毅然决然选择了直接辞职，这个在同阶层人看来最愚蠢的办法。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胁迫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毕竟不肯舍弃眼前的利益，将来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林思源：“其实我蛮喜欢贺院长的，我听过他的讲座。他专业上还是很有造诣。”
高野嘴角抽了抽，说：“放心，他未必会离开。”
林思源：“不可能吧。他都交了辞职信了。”
高野：“其实他是个聪明人。”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杜绝后患最好最快的方法。”
“就算他真想辞职，也会有大把人不让他离开。”
“不然那些在背后处心积虑阻止国产支架推进的人，岂不是要阴谋得逞了。”
虽然贺院长是因为违规使用进口常规尺寸支架给儿童做临床试验失败。
跟国产支架没有关系。
但是更多人看到的却是：冒险搞支架的临床试验太危险。
搭上自己的前程，不值得。
那国产支架的研发，才是彻底做不下去了。
进口支架有无数利益相关方。
国产支架就没有吗？
那么多专家和研究机构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
别说是国产支架研发停下来了，就算是放缓，他们都不会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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