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天,上午九点十分。
省城,劝返工作专班。
这是一间大屋。
原来是会议室,改的。
二十几张桌子。
每张桌上一部电话。
一半的桌子上有人。
屋里一直有声音。
不是吵。
是很多人同时小声说话。
墙上贴着纸条。
一整面墙。
从齐腰高一直贴到够不着的地方。
一张纸条一个名字。
纸条底下写着地方。
“八百三十七个。”专班那个负责的人说。
他姓詹,四十几岁。
“这是到今天早上还没回来的。”
“园区那三千多个都回来了。”
“这八百三十七个不是园区的。”
“是那一条线上别处的。”
“都联系上了么。”
“八百三十七个,联系上七百一十二个。”
“剩下一百二十五个,电话打不通,或者不接。”
“联系上的这七百一十二个。”
“愿意回来的,到今天是二百四十一个。”
“还有四百七十一个不肯。”
陈九斤看着那面墙。
他看了很久。
纸条是那种便签,浅黄的,一张巴掌大。有的写得工整,有的潦草。有几张边角卷起来了,是贴上去以后被人揭下来又贴回去的。
最上头那一排他够不着。他往后退了两步,仰起头看。
一张纸条一个名字。八百三十七张。
他在那边管过七栋楼三千多个人。那三千多个人他心里有一张图。
这一面墙上的八百三十七个,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没有说话。
“这些纸条是怎么排的。”
“按地区。”
九点三十四分。
“一个省一块。”
“同一个省的挨着贴。”
“这样打电话方便,一个人负责一片。”
“分过类么。”
“分过。”
“按地区分的。”
“还按年纪分过一回。”
“三十以下、三十到四十五、四十五以上。”
“地区没用。”陈九斤说。
姓詹的回过头。
他没有生气。
他手里还拿着一沓表。
“怎么没用。”
“一个人肯不肯回来。”
“跟他家在哪个省,没有多大关系。”
“年纪也没有多大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他怕什么有关系。”
屋里离得近的几张桌子,有人抬起头。
有一个人把话筒捂住了。
“这一样我做过一回。”陈九斤说。
“在哪儿做的。”
“在那边。”
“第六十九天。”
“那一回是四十个人。”
“我把那四十个人各怕什么,列了一张单子。”
“列完我才知道,四十个人怕的不是一样东西。”
“今天是八百三十七个。”
“多了二十倍。”
“可道理是一样的。”
“那一回四十个人,我列完那张单子用了几天。”姓詹的说。
“三天。”
“八百三十七个,你要几天。”
“我不列这一张。”
“那你要什么。”
“我要各位已经有的东西。”
十点零五分。
“怎么分。”姓詹的说。
“各位这七百一十二个,都通过话。”
“有的通过好几回。”
“通话记录里头,第一句话记了么。”
“记了。”
“每一通都有摘要。”
“头一句一般都记着。”
“那就够了。”
“我要的就是第一句。”
“为什么是第一句。”
“后头的话是想过的。”
“第一句是从心里直接出来的。”
“一个人心里最要紧的那一样。”
“他自己不说,可他第一句里头有。”
姓詹的把那沓表放在桌上了。
“你说四类。”
“哪四类。”
“第一类:怕判的。”
“他第一句问的是:回去判几年。”
“或者问:像我这样的,判不判。”
“凡是头一句问刑的,都是这一类。”
“第二类:怕债的。”
“他第一句问的是钱。”
“问:我在这边欠的,回去还算不算。”
“或者问:我回去了,家里那笔债怎么办。”
“第三类:怕家里知道的。”
“这一类最好认。”
“他第一句不问自己。”
“他问:我家里知道了没有。”
“或者问:这事儿会不会上电视。”
十点三十八分。
“或者问:我媳妇儿知道么。”
“他不问自己会怎么样。”
“他先问别人知道不知道。”
屋里那几张桌子,有两个人在纸上写。
有一个人转过身来听。
“第四类:怕回来没活路的。”
“这一类不问。”
“他第一句是一句话,不是问句。”
“他说:回去干什么。”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不是在问各位。”
“他是在跟自己说。”
“四类说完了。”
姓詹的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沓表又拿起来了。
他翻了几页。
他抬起头。
“我这儿随手翻了七个。”
“七个里头,六个能对上你说的四类。”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的头一句是空的。”
“摘要上写的是:对方未答。”
“那个是第五样。”陈九斤说。
“你不是说四类么。”
“四类是怕的。”
“还有一样人不在这四类里头。”
“哪一样。”
“一句话也不说的。”
“接了电话,听着,不出声。”
“各位说完了,他挂了。”
“下一回还接。”
“还是不出声。”
上午十一点十六分。
姓詹的把表翻到最后。
他数了一下。
他数了两遍。
“这样的,我们这儿记着六十三个。”
“六十三个。”陈九斤说。
“这六十三个最难。”
“为什么最难。”
“因为前头那四类,怕的东西各位都能给一样回话。”
“怕判的,各位可以把政策说给他听。”
“怕债的,各位可以告诉他哪些算哪些不算。”
“怕家里知道的,各位可以说家里现在什么样。”
“怕没活路的,各位可以说回来以后怎么安顿。”
“这四样,说了未必管用。”
“可说了,他心里有一样东西动一下。”
“那六十三个不一样。”
“他们不是怕。”
“他们是不信。”
屋里那一片小声说话的声音,这会儿低了一点。
有人把话筒放下了。
靠窗那一桌有个女警,二十七八,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她这个上午打了十一通电话,本子上记了十一行。
她把笔停住了。
她这一个星期打过三回第五块上的人。三回都是一样:接通,她说,对面听着,然后挂。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好。
“不信什么。”姓詹的说。
“不信电话那一头说的话。”
“不管那一头是谁。”
“他们这一年半载,听过太多回好话了。”
“把他们弄过去的那一句,就是好话。”
“各位现在说的也是好话。”
“他分不出来。”
“他分不出来的时候,他就一律不信。”
“这一样怪不着他。”
“换了我,我也不信。”
姓詹的站在桌子边上。
十一点五十二分。
他手里那沓表垂下去了。
“先把墙重贴。”他说。
“按四类加一样,重贴。”
“今天贴完。”
墙重贴完了。
从左往右五块。
第一块最长。
第五块最短。
第五块上头六十三张纸条。
贴得很齐。
姓詹的站在第五块前头。
他手里拿着专班的口径本。
那个本子上有六条。
一条一条印着。
“这六条我们试过。”他说。
“对前头那四类,六条里头总有一条能说进去。”
“对这六十三个呢。”
他把本子合上了。
“六条。”
“一条也不管用。”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这六条是上头发下来的,全省都用这一套。”
“用在前四类身上,成的有二百四十一个。”
“用在这六十三个身上,成的是零。”
“零。”陈九斤说。
“零。”
“那这六条没有错。”
“怎么说。”
“六条管的是听得进话的人。”
“这六十三个不是听不进。”
“是他们先把耳朵关上了,才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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