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看。”
五月二十五号,周一,下午四点五十三分。城南老楼底下那排小屋。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十三天。
四点五十四分。
老范从里屋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
信封没有封口。
他把信封放在方桌上,推过来。
推的时候他的手在信封上多按了一下才松开。
“这个你看。”
温良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那个信封。
牛皮纸,边角磨白了,右下角有一处压出来的折印,折过又展平过。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
“里头是什么。”
“一页纸。”
“哪一页。”
“你自己看。”
温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了两遍。
擦完他把桌上的尺子和笔往旁边挪开,腾出一块空地方。
他从信封里把那一页抽出来。
那一页摊在桌上。
他先看的不是上头的字。
他看的是那一页的边。
左边那一道边不是原来的边。
那是一道切口。
很整齐。
“你不看上头写的?”
“一会儿看。”
温良从包里拿出一把尺子。
那是三月八号跟杜小满借的那一把。
十五厘米,塑料的,边上有毫米刻度。
他把尺子放在那道切口上。
“您让我量一下。”
“你量。”
温良量了三样。
第一样:切口的长度。
他把尺子的零刻度对准切口最上头,左手食指压住,右手扶着尺身,从上往下读。
读完他抬起尺子,又重新对了一次,读第二遍。
第二遍他把尺子换到另一只手,从下往上读。
两遍一样。
老范一直看着他量。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往前挪了半步。
从上到下,二十九点二厘米。
“这一页原来多宽。”
“我不知道。”
“那我记:切口长二十九点二,与原页宽度关系不明。”
第二样:切口直不直。
他把尺子的直边贴上去,从上往下推。
“上头二十厘米是直的。”
“底下这一段呢。”
“底下九厘米,往里偏了一点点。”
“偏多少。”
“最多一个毫米。”
第三样:有没有第二次裁。
他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有一处。”
“哪儿。”
“底下那九厘米的起头,纸边上有一个小口。”
“像是一刀没到底,又下了第二刀。”
“看得出是什么刀吗。”
“看不出。”
“那你写什么。”
“写有两次落刀。”
温良把这三样写下来。
写完他念了一遍。
“切口长二十九点二厘米;上二十厘米平直,下九厘米内偏不超过一毫米;下段起头处有二次落刀痕迹一处。”
“你还没看字。”
“还没看。”
“为什么。”
温良把尺子放下。
“先看字,我就认字了。”
“先量切口,我看的还是纸。”
老范没有再问。
温良这才把那一页转过来。
那是一页签字页。
八个格子。
第一格到第七格里都有名字。
五点五十四分。
第八格里不是名字。
第八格里是三个字。
不同意。
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范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了。
收到一半停住,又搭回原处。
他的指头压在方桌的木纹上,压得那一道木纹发白。
温良看着那三个字。
五点五十九分。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停在那一页的边上,没有往中间挪。
老范站在方桌那一头,也没有坐回去。
外头有一辆车从巷子里过去。声音过去以后,屋里更静了。
温良吸了一口气,把那一下压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样。
“这三个字,是写在格子里的,还是写在格子外头的。”
“格子里。”
温良把尺子重新拿起来。
他量了那个格子。
“这一格长四点一厘米,高一点二厘米。”
“这三个字写在这一格里头。”
“写得很小。”
“挤着写的。”
温良把那三个字凑近看。
第一个字起笔占了格子上沿,最后一个字的末笔顶到了格线,笔画在格线上折了一下。
写的人写到一半就发现地方不够了。
他没有换地方,把剩下的笔画挤了进去。
“挤着写的。”
温良把这两句也记下来了。
记完他补了一句。
“该格印制用途为签名,非填写意见之用。”
“你写这一句干什么。”
“写这一句,看的人才知道:写这三个字的人,是在一个不是给他写这三个字的地方写的。”
老范看着他。
“那三个字底下还有东西。”
“我看见了。”
“有一个签名。”
“有一个签名。”
“你不看?”
“看。”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页上,可他没有把眼睛落下去。
“可我今天不认。”
“你不认得自己的字?”
“我今天认不了。”
“为什么。”
“上礼拜二我把今年那张表第一格上的三个字,送去让一个不认得我字的人分过一次堆。”
温良把那一页轻轻放平。
“今天这三个字,我也得那么办。”
“你就不能自己看一眼。”
“看一眼可以。”
“认下来不行。”
六点二十九分。
温良这时候才把眼睛落到那个签名上。
他看了大概十秒。
这十秒里老范在旁边看着他。
他没有催。
他的嘴张开过一次,没有出声,又合上了。
十秒到了,他把眼睛移开了。
移开的时候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该三字下有签名一处,本人今日目视,未作认定,待第三方分堆。”
“还有一样。”
“你说。”
“这一页我不带走。”
老范抬起头。
“你不带走你怎么拿去分堆。”
“我复印一份。”
“原件放您这儿。”
“为什么。”
“这一页是您捡回来的,在您这儿放了三年。”
温良把那一页推回去半寸。
“它是您的。”
“我要是弄丢了呢。”
“那就丢了。”
“你不怕丢?”
“怕。”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怕这一样,不该由我来替您担着。”
“再说还有一层。”
“你说。”
“这一页要是从今天起放在我手上。”
“那往后谁问起它,我都得答一句:在我这儿。”
温良把手放下。
“在我这儿,跟在您这儿,是两样。”
“怎么两样。”
“在您这儿,它是您捡回来的一页纸。”
“在我这儿,它就成了我找来的一样东西。”
“复印件上我请您写一句。”
“写什么。”
“原件由本人保存。”
“再签个名,写日期。”
老范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那一页拿回去,两只手捏着两个角,放回信封里。
放进去以后他把信封口折了一道,又展开,最后还是没有折。
“明天你带复印机来?”
“明天我带您去一趟打印店。”
“您跟着,您看着印。”
老范这时候点了一下头。
温良把三个问题那张纸收起来。
“第三个问题我今天不问了。”
“为什么。”
“今天问的够多了。”
“还有一样。”
“您说。”
“这一页您怎么会有。”
老范把信封压在报纸底下。
“那天下午,它在废纸篓里。”
“您捡的?”
“我捡的。”
“为什么捡。”
老范看着桌面。
他的手放在报纸上,报纸底下是那个信封。
他没有把手拿开。
七点零五分。
“因为那天,只有这一页上有人不同意。”
温良坐在桌子这一头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放上去以后他自己看了一眼那只手。
那只手是干净的。刚才量纸之前,他在裤子上擦过两遍。
外头天已经暗下来了。屋里那盏灯是刚才老范进里屋以前开的。
灯泡上有灰,光是黄的。
那个信封的一个角从报纸底下露出来一点。
温良看着那个角。
他没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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