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了。”
五月十五号,周五,下午两点二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二十三天。
两点二十一分。
年级组长桌上放着一个纸箱。
那个纸箱是教务处上午送过来的。
“温老师。”
“您说。”
“你们班那四十一张,答复下来了。”
“这一回是书面的?”
“书面的。”
温良走过去。
“我看一份。”
“看。”
他从箱子里拿出最上头那一份。
那是一张打印的纸,抬头写着答复,右上角有一个编号。
两点二十六分。
正文只有两行。
第一行:所申请查阅之本人一栏,予以提供。
第二行:本答复仅对申请人本人有效。
温良把那一份放回去。
“一共几份。”
“你自己数。”
温良把箱子里的答复全拿出来。
两点二十九分到两点三十三分。
四分钟。
两点三十四分。
“四十一份。”
“四十一份。”
“编号连不连。”
“连的。”
温良把最上头那一份和最底下那一份并排放着。
编号是连着的四十一个。
“一份一份答的。”
“一份一份答的。”
“没有合并。”
“没有合并。”
年级组长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看着桌上那四十一份。
他伸手把最上头那一份的角抿平,抿完手又收了回去。
两点三十九分。
温良这时候才把那一箱子推回去一点。
“今天才第三个工作日。”
“是第三个。”
“为什么这么快。”
年级组长看了他一眼。
“这一句是教务处那边说的,我原样传给你。”
“您说。”
“四十一份申请,一份一份答,快答完;合起来答,答不了。”
两点四十四分。
温良把这一句记下来了。
他记完在旁边注了七个字。
年级组长原样转述。
“我还要问一样。”
“你问。”
“我四月二十七号那一张。”
年级组长把桌上一份材料翻开。
“你那一张,还是不准。”
“理由呢。”
“理由跟上回一样。”
“念一遍。”
“该表按规定不对个人开放。”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就是那句话没有改口。”
“没改口。”
两点四十九分。
“他们准了四十一个个人。”
“准了。”
“可那句话还是那句话。”
“还是那句。”
温良把这两样并排记了下来。
记完他念了一遍。
“同一天,同一个口径:温良之申请仍不予准许;本班四十一名学生之申请全部准许。”
“你写这个干什么。”
“写着,往后就没有人能说这件事是他们让步了。”
温良把笔盖上。
“他们一步没让。”
“是我绕开了。”
年级组长看着他,看了两秒才把视线挪开。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两点五十四分。
“那这四十一份怎么发。”
“我不发。”
温良把手放在箱子上。
“教务处发。”
“教务处发?”
“这四十一份是答给他们四十一个人的,不是答给我的。”
“我不经手。”
“那你要我怎么办。”
“麻烦教务处派一个人,下午第四节到我们班。”
“一个人一份,叫编号,不叫名字。”
两点五十九分。
“叫编号他们知道哪份是自己的?”
“他们自己递的时候登记过。”
温良把手拿开。
“登记本上有他们自己写的那一行。”
“对得上。”
下午三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三点四十一分。
教务处那位老师来了。
她手里抱着那个纸箱。
温良站在讲台旁边,没有上讲台。
“一个人一份。”
“叫编号。”
那位老师把箱子放在讲台上。
“要不要我把名单念一遍。”
“不要名单。”
“可我手上这四十一份,每一份上头都印着姓名。”
温良看着那个箱子。
“印着是印着。”
“您叫编号。”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别人听不见谁是谁。”
那位老师看了他一眼。
她把手里那张名单折起来,塞回口袋。
塞完她把手按在箱子边上,指节抵着纸箱的折边。
“那我叫编号。”
那位老师开始念编号。
三点四十四分到三点五十八分。
十四分钟。
三点五十九分。
四十一份发完了。
那位老师把空箱子抱走了。
教室里四十一个人手上各有一张纸。
那张纸还是折着的。
温良这时候才走上讲台。
“我说三样。”
“第一样:这一张是你自己的,你现在打开也行,回家再打开也行,不打开也行。”
“第二样:我不看。”
“一张都不看。”
“第三样。”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要是你们里头有人愿意说自己那一栏上写的是什么。”
“那就说给顾青禾记一笔。”
“记什么。”
“只记那两个字或者那几个字。”
“不记学号,不记名字。”
顾青禾站起来。
“老师,那我记的是什么口径。”
“你自己念出来的那几个字,我记一笔。”
“不念的,我不记。”
“也不问。”
温良点了一下头。
“照这个记。”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教室最后头。
四点十四分。
他站在后墙那一块前头。
背对着五十三个人。
教室里开始有纸响。
第一个打开的是第二组靠窗那个学生。
他打开以后先笑了一下。
“就俩字啊。”
他前后左右几个人一起转过头,看他手里那张纸。
有一个把自己那张也捏在手里,捏了一下,没有打开。
顾青禾问他:“你念不念。”
“念。”
“待定。”
顾青禾在纸上画了一笔。
第二个是第三组第四排那个女生。
她念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那个低。
“待定。”
第三个念完以后,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第三个念完,前排有两个人同时把自己那张纸翻了过来。
翻过来他们没有看,又翻了回去。
“待定。”
第四个。
第五个。
从第六个起,没有人再说别的话。
念的人只念两个字。
顾青禾只画笔。
第八个念完以后,第一组有个学生说了一句。
“我不念。”
顾青禾问:“那我记什么。”
那个学生说:“记不念。”
顾青禾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念。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个学生又开口了。
“我念。”
顾青禾抬起头。
“老师,这个怎么记。”
温良还背对着教室。
“先前记的那两个字划掉。”
“划掉不涂。”
“底下重记一笔。”
顾青禾把“不念”两个字划了一道。
那两个字还看得见。
那个学生念了。
“待定。”
顾青禾在划掉那两个字底下画了一笔。
第十个。
第二十个。
第三十个。
第四十个。
四点四十七分。
最后一个念完了。
念到第四十一个的时候,没有人再出声。
顾青禾把那张纸上的笔数了一遍。
她又数了一遍。
“老师。”
温良还背对着教室。
“说。”
“四十一个人都念了。”
“四十一笔。”
“念的是同两个字的——”
顾青禾停了一下。
四点五十七分。
“四十一个。”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组有个女生低下头把自己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
后排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有个人在桌面上把那张纸摊平,摊了三次,纸角还是翘着。
“四十一张,四十一个待定。”
“一个例外都没有。”
这两句是温良背对着教室说的。
四十一个人没有一个抬头去看他的背影。
他们看的都是自己手里那一张。
温良这时候在后墙上写了两个数。
五点零二分。
他写在“五十三 / 四十一”旁边。
四十一 / 四十一。
写完他没有回过身。
他把笔盖上,从后墙走回讲台。
顾青禾报完最后一个数,把汇总合上了。
温良没有说话。
他走到黑板前头。
黑板正中间那两句话,从四月二十四号挂到今天。
二十一天没有擦。
他没有擦,也没有添。
他念了一遍。
“结论为待定者,其数据不参与本区毕业年级学业水平的汇总测算。”
“待定人数不计入报送基数。”
念完他把粉笔放下。
“今天这两句话,落在你们四十一个人身上了。”
五十三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一排那个女生把那张纸对折,又打开,又对折。
第二组靠墙那个坐直了,两只手压在桌上那张纸的两边。
没有拿到纸的那十二个人里,也有几个在看黑板。
五点二十分。
散会。
学生开始收东西往外走。
第四组那个位置上的人没有走。
是学号十九。
他走到讲台前头,把自己那一张放在讲台上。
“老师。”
“说。”
“我这一张背面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页签字。”
温良看着那张纸。
他没有去看正面。
他把那一页翻过来。
背面是签字页。
八个格子。
第六格有名字。
第七格有名字。
五点三十五分。
第八格是空的。
第一格上有一个签名。
温良看着那个签名。
那三个字是他的名字。
那不是他的字。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他没有把纸翻回正面,也没有放下。
学号十九站在讲台那一头,没有走。
教室里已经空了。走廊上还有脚步声,一阵一阵往楼梯口去。
温良把那一页往灯底下挪了半寸。
第一格那三个字在灯底下看得更清楚。
一笔一画都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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