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石台上的论辩余韵,随山风散尽。苏秋崖目送云剑宗少年执剑下山、枫林僧人敛袖归林,两道身影消融在苍翠山色之间。他收敛心神,从容踏上下山之路。
经此一悟,他不再拘泥于既定行路轨迹,更不执着死守通河岸溯流寻访。十余年前佛国异客的踪迹模糊不清,自身身世迷雾、故人清砚的踪迹更是重重阻隔。一味固守旧路,终究难破迷局。与其困于原地、逐影寻踪,不如拓宽疆域、放眼山河。
心念既定,他调转行路方向,舍弃通河旧途,折向西北,横穿层层群山,奔赴庆国西境。世人口中险象环生的西岭群山,坐落于云岭正北纵深之地,被横贯北疆的通天河险段与层层群山彻底隔断,天然隔绝中原与极西天地,自成一方封闭蛮荒的异域秘境。
一路独行,山路蜿蜒攀升,周遭愈发僻静幽深。正当山野归于极致静谧时,一阵轱辘碾压土石的滚动声、骡马低嘶声、人声笑语,骤然从前路开阔处传来。苏秋崖放轻脚步拨开挡路枝桠,只见前方背风空地上,正停着一队西行商贾。数匹健壮骡马套着粗实车架,车上堆满鼓鼓囊囊的货物 —— 厚重兽皮、风干山货、质朴毛料层层堆叠,皆是西北边陲特有的贸易物产。
这队商贾的装束与中原截然不同:衣料皆是厚实耐磨的粗麻兽皮,配色沉暗质朴,腰间统一悬挂着打磨光滑的简易兽骨配饰,带着浓烈的西北边陲部族风情。
彼时恰逢雨后初晴、山道泥泞,其中一辆骡车车轮不慎陷入泥坑。几名商贾合力推拉,几番用力依旧难以脱困,累得气喘吁吁。苏秋崖见状,上前俯身稳住车轮,借力沉稳运力,顺势抬手一送,车轮轰隆一声滚出泥坑,稳稳落于坚实山道之上。
一众商贾又惊又喜,连忙上前道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商贾上下打量他几眼,试探道:"公子身手利落,不像寻常赶路的。可是习武之人?"
苏秋崖拱手道:"晚辈略通武艺,也粗通医理,行路至此,正要往西境去。"
"通医理?" 络腮胡商贾眼底一亮,态度顿时热络了几分,"那公子可问着了。咱们常年走西岭沿线,最知道那边的门道。走走走,天快黑了,一起歇个脚,烤烤火。" 他热情邀苏秋崖驻足同歇。
日暮西沉,商贾们寻来枯枝败叶燃起一堆篝火。火光噼啪,众人围坐闲谈西北风土、边陲秘闻。苏秋崖主动开口:"听闻西岭多奇景、藏灵药,不知究竟是何等风貌?"
"奇景是假,凶险是真!" 络腮胡商人咽下口中的风干肉干,语气凝重,"那地方被通天河北段的水汽环山裹挟,再加群山纵深阻隔,常年云雾盘桓、瘴气淤积,终年不见天日。那雾绝非寻常山雾,是积百年草木戾气、山野毒浊、地底阴晦而生的毒瘴。寻常人闻上片刻便头晕目眩,深入腹地,轻则染疾缠身,重则经脉腐坏、当场殒命。"
旁边一名年长商贾阅历更深,接过话头:"不止毒瘴可怖。西岭群山部族林立,大小部落各占一方山水、割据自居。中原尊礼乐、守尊卑,西岭部族却崇自然、敬山海、信巫灵,民风悍勇,常年为了领地山水、图腾信仰相互征伐,处处暗藏凶险。"
苏秋崖凝神听着,又问:"那山中传闻多灵药,难道无人敢闯?"
"灵药遍地皆是,剧毒更随处潜藏。" 络腮胡商人叹道,"特异水土既孕育天材地宝,也滋生诡毒异物。幽谷深涧藏着无数中原未见的诡毒草木、凶煞毒虫,毒刁钻凌厉、无解无方,一旦沾染便瞬息攻心夺命。十数年来奔赴西岭求药寻宝的修士医者数不胜数,可十去九不回。"
"那部族之间,可有懂医懂药的人?" 苏秋崖追问。
年长商贾摇摇头:"西岭部族虽也用药,却多是巫灵一套。他们信山海、敬图腾,遇病先是请巫者作法,再以那山中毒草毒物配药,法子与中原的辨证施治全然不同。有一回我在一个部族寨里住过两日,见他们给伤者敷的药,黑乎乎一团,不知混了多少东西进去,闻着便刺鼻,那伤者敷上后伤口倒是止住了血,可人昏昏沉沉躺了三日才醒。到底是药效还是毒效,谁也说不清。"
苏秋崖若有所思:"这倒像是巫医一脉的路数,重攻邪毒、不重固本。只是用得好了,未必不能救人。"
"公子是行家,说到了点子上。" 年长商贾赞了一句,"那西岭的人,看着粗野,可也不是全无道理。他们识得哪片山谷生什么草、什么虫能入药、什么水喝了要死人,这些都是在山里世代拼出来的命换来的。"
苏秋崖默默记下这些话,心底对西岭的异域医理,又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我见公子懂医理,想请教一件事。" 那年长商贾忽然压低声音,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物,却只攥在手里,没急着递过来,"去年我在西岭边缘险地捡得这块兽骨,一直想找人看看,又怕招麻烦,没敢轻易示人。今见公子是行家,才敢拿出来 —— 可公子得先答应我,看过后莫要声张,免得给商队惹祸。"
苏秋崖郑重颔首:"老丈放心,晚辈只看不说,绝不外传。"
那年长商贾这才松了手,将兽骨递到他面前。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兽骨,色泽暗沉发黑,表面布满斑驳诡异的灰黑纹路,肌理干枯扭曲。整骨之上萦绕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阴晦气息,触手微凉,隐隐带着腐朽死气。
苏秋崖目光微凝,俯身凑近细细端详。就在靠近的刹那,一缕极淡、阴寒晦涩的气息悄然钻入鼻息。他心神骤然一震 —— 这股阴晦毒息,寒凉刺骨、缠脉滞气,带着一丝诡异的禅意凝滞、阴柔侵蚀之性,其气息肌理、毒理特性,竟与当年清砚身中那无解禅毒高度同源、如出一辙!
他指尖微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仍不动声色:"这兽骨被毒瘴侵蚀浸透,那毒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滞之意,不似寻常山瘴。老丈可知这瘴气里,可曾夹带什么佛门禅韵、阴滞执念之物?"
年长商贾闻言一怔,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公子竟连这都辨得出来?我们只知雾瘴有毒、伤人夺命,哪分得清什么禅韵道韵。只是听岭里那些部族老人说,西岭深处的瘴气,和中原来的毒,完全是两路门道。"
苏秋崖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心底却已掀起滔天巨浪。那块兽骨上的毒息,与他记忆中清砚体内的禅毒气息高度同源,这不可能是巧合。守印者血脉对囚笼邪气的天然感应 —— 即使封印未解,他的血脉仍在潜意识中识别着 "敌人" 的气息。
他忽然明白,师父让他入世,不仅仅是为了历练、为了寻人、为了勘破毒源。师父是要他亲自去确认一件事:万毒同源之谜,与西岭囚笼之间,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脑海中也骤然闪过师门古籍记载的一味奇药 —— 雾隐草。此草极珍稀,只生于终年雾瘴淤积的幽绝之地,可解百毒、疏通淤脉、洗髓培元,更是化解清砚体内那诡异禅毒的核心引药。从前他遍寻中原山河不见踪迹,此刻听闻西岭风物,他瞬间了然 —— 这世间罕有的雾隐草,必然就藏在这西岭雾山深处!
一夜休憩无话。次日晨光微亮,商贾们收拾行装、套好车马,与苏秋崖拱手作别,继续沿官道向西。车马轱辘声渐渐远去,山野重归幽深。
苏秋崖独自立在晨雾之中,抬眸望向西北天际。远方云岭主脉横亘千里、磅礴苍茫,其正北纵深之地,一重重大山层叠绵延。通天河水汽与千年雾霭交织缠绕,将整片西岭群山彻底笼罩,迷雾锁山,难窥真容。
他心底澄澈通透,却也在这一夜反复思量后,生出一个沉稳的决断。西岭凶险远超他先前所想 —— 异域毒理与中原全然相悖,他过往数十年的行医经验、辨毒之术,一旦踏入西岭腹地,大概率尽数失效。贸然深入,非但寻不到雾隐草,反倒可能折在毒瘴里。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西岭的毒,与中原的毒是两路门道;西岭的病,也与中原的病是两套法理。他不怕凶险,却怕白白送死 —— 若连那毒瘴的门道都摸不清,纵有再大的决心,也不过是拿命去填。可若是先折返庆国腹地,一路多走访些走过西岭的老人、见过异域奇毒的行医者,把西岭的毒理摸清几分,再备足解毒、疏脉的手段,那时入岭,才算有几分把握。
他也念着清砚。她身上那禅毒若真源自西岭,那他便更不能莽撞。一步踏错,非但救不了她,连他自己也要搭进去。与其困兽犹斗,不如先折返庆国腹地,一面细细补全异域毒理学识、一面寻更稳妥的入岭之法。
一念既定,他转身踏步,向着晨雾更深处折返而行,暂缓了踏入西岭腹地的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出决定的这一刻,西岭深处一座被毒瘴环绕的黑色石塔中,一位身着灰袍的老者缓缓睁开了双眼。老者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敲一下,塔外毒瘴便翻涌一分。
"…… 守印者的血脉,离开山谷了。" 老者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有趣。看来这场棋局,终于要有意思了。"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与庸医印形制相似却漆黑如墨的令牌正在缓缓旋转。令牌表面刻着的不是 "庸医" 二字,而是一个古篆体的 "囚" 字 —— 那字迹与苏秋崖腕间的星轨胎记,隐隐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应。
塔外毒瘴翻涌不休,老者的目光却越过重重迷雾,仿佛落向千里之外那个折返而行的少年身影。他低低笑了一声,将那枚 "囚" 字令牌收入袖中,重新阖上双眼 —— 像一尊沉入深渊的雕像,与这座被毒瘴环绕的黑色石塔,一同隐入西岭无尽的雾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