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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认旗

《山河问仙》 银鱼摊蛋/著, 本章共3207字, 更新于: 2026-09-07 17:05

桐柏山下雨连绵。

裴照在官道边的茶棚里等了两日,第三日清晨,山道上终于出现一队人马——当先一人披着蓑衣,脸上涂着锅灰,若不是那走路的架势太熟,裴照几乎认不出那是赵七。

"裴帅!"赵七远远瞧见他,翻身下马,蓑衣都没脱就奔过来,压低声音,"可算接着您了!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城南崔府走了水,兵部崔侍郎烧死在家中——我一听就知道不对,连夜带人出城寻您!"

裴照拍了拍他的肩:"青鸦呢?"

"在观里守着。"赵七道,"了尘道长说,京城这潭水越搅越浑,得留个眼睛看着。青鸦那丫头嘴硬,说裴帅没平安出京,她就不走。"

裴照点点头,没有多言。赵七却忽然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裴帅,您看这个——通缉令,城里城外都贴满了。"

裴照展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通缉令上画的"钦犯",是个四十上下、蓄着山羊胡、背着个襁褓的"带子行商"——画像旁边还特意标注:此人携幼子同行,专走水路,善易容,见者速报。

"他们画的这是……"

"画像的人八成只见过您出城时的打扮。"赵七憋着笑,"当时您为混出城,扮成带孩子的行商,胡子是粘的,襁褓是空的——结果画影图形的官差照着那模样画了,如今满天下的官差,都在逮一个'背着孩子的山羊胡'。"

裴照将通缉令折好收进怀里:"画像错了,可天机监的'缀灯'不会错。崔府那夜之后,青使一定已经画了我真实的行状送出去。咱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是。"赵七的神色也正了正,"还有一事——裴帅,您走的这些天,京城传来急报:晋王以'整肃北关军务'为名,派了一位天机监青使北上,说是接管北关防务,实际是去夺权的。如今北关的旗号虽然还挂着沈烈的名字,可关城里的实权,怕是已经换人了。"

裴照的眼神骤然沉下去。北关——他十六年没敢回去看一眼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晋王刀口下的猎物。他想了片刻,道:"赵七,把人都散出去,走北关的旧路,一路用镇北军的暗号收拢散卒。能收多少是多少——北关要变天了,咱们得带着人回去。"

赵七领命而去。此后数日,裴照一行改装北上,不走官道,专挑镇北军旧日转运粮草的偏僻小路。

桐柏山往北三百里,有个叫三岔口的镇子。镇上有间车马店,门口挂着半截破幡,幡上画着一只褪了色的鹰——那是镇北军暗记簿上的记号,了尘的暗记簿里写得明白:三岔口车马店,老掌柜姓孙,当年是镇北军斥候营的伙夫。

裴照让赵七留在镇外,独自进了店。老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裴照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老掌柜的算盘声忽然停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裴照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裴照腰间那杆裹着黑布的重戟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这位客官……您那杆家伙,能让老朽看一眼么?"

裴照没有答话,只将黑布解开一角,露出戟身上一段暗红的纹路。

老掌柜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绕过柜台,一把攥住裴照的胳膊,老泪纵横却不敢出声,只一个劲儿地比划——那是镇北军的老卒,见了主帅旗号时的反应。

"裴帅……"他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十六年了……老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断岳戟了……"

裴照扶住他:"孙叔,别声张。这镇上,还有多少咱们的人?"

"有!有!"老掌柜抹着泪,压低声音,"三岔口往北,榆树沟、石家营、青石岭,这几处都有当年散下来的老卒,这些年改了行当,种地的种地,赶车的赶车,可心里都还记着镇北军的号子——裴帅要用人,老朽这就挨家去磕门!"

此后三日,三岔口车马店的后院里,陆陆续续来了十七个人。有扛锄头的,有赶大车的,有在镇上卖豆腐的,有在山上打猎的——都是当年北关溃散后流落下来的镇北军老卒。他们进门不说话,先看裴照腰间的断岳戟,看完了,默默跪下去,磕个头,站起身,把锄头换成长刀,把车架卸了改成马鞍。

第三日黄昏,一个赶了三天路的老卒带着消息赶到三岔口:青石岭那边的散卒起了争执,有人说通缉令上的裴帅是假的,是晋王放出来钓人上钩的饵;有人说他亲眼见过裴帅,画像根本不对——两拨人吵得差点动刀,谁也不肯先来见"裴帅",怕上了当,白送了性命。

裴照听完,沉默片刻,从墙上取下断岳戟,解开黑布,将整杆重戟扛在肩上。

"走。"他说,"我去青石岭。"

赵七却有些不放心:“裴帅,青石岭那帮人,大多是北关溃下来后又吃了多年苦的老卒,脾气一个比一个拧。您这么单枪匹马地去,万一他们里头有人当了青使的线人……”

“不会。”裴照道,“了尘的暗记簿上记得清楚,青石岭的刘黑子,是铁叔麾下的老队正,永宁十七年北关城破,他是从东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样的人,若真投了天机监,早就该领赏了,不会窝在山神庙里,跟人吵了三天不肯散。”

赵七想想也是,便不再劝,只抢着替裴照牵马。

从三岔口到青石岭,有四十里山路。裴照没有走官道,赵七在前头引路,专拣山间的樵径走。走到半途,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吆喝——是两个背着柴捆的汉子,正被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拦住盘查。

赵七脸色一变,就要去摸刀。裴照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动。”

那几个差役搜了搜柴捆,没搜出什么,又盘问了几句,便放那两个汉子过去了。裴照的目光却落在其中一个差役腰间的牌子上——那牌子是铜的,刻着云纹,分明是天机监青使的腰牌,却挂在个穿皂衣的小差役身上。

“天机监的人,已经开始乔装成地方差役查路了。”裴照低声道,“晋王的手,伸得比咱们想的快。”

两人绕过盘查点,继续赶路。走到青石岭山脚下时,天色已近黄昏。远远望见半山腰那座山神庙里透出灯火,隐隐还能听见人声。

裴照在庙外百步处勒住马,对赵七道:“你留在这里,万一里头动手,你带人往南撤,不要管我。”

“裴帅!”

“这是军令。”裴照说着,翻身下马,从背囊里解下断岳戟。

他没有立刻进庙。他在山道旁的枯树下站了片刻,将戟身上的尘布一层层解开——十六年了,这杆断岳戟跟着他走过京城的雪、南郊的雨、桐柏山的泥,戟刃早已不如当年锋利,可那一道暗红的纹路,却在渐沉的暮色里,亮得像一道不曾熄灭的火。

他扛起戟,大步向山神庙走去。庙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争吵声、拍桌声,还有一个粗嗓门吼着“老子不信”——那声音,听着竟有几分像铁叔当年骂人的腔调。

裴照抬手,推开了庙门。

青石岭的散卒聚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裴照到的时候,庙里正吵得厉害,一个络腮胡的壮汉拍着桌子喊:"老子不信!裴帅若真回来了,怎么会不走官道、不亮旗号?你们谁见过他真人?——老子在镇上亲眼看见的,那画像就是个带孩子的行商,裴帅那样的人物,会扮成那副熊样?"

他话音未落,庙门被人从外推开。

夕阳从门外泼进来,将门口那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那人肩上扛着一杆乌黑的重戟,戟身没有缠布,断岳戟上暗红的纹路在夕光里泛着血一样的颜色。庙里的争吵声像被一刀切断,十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看着门口那道身影。

没有人说话。

络腮胡壮汉的手还拍在桌上,却忘了收回去。他张着嘴,眼眶忽然红了——他认得那杆戟,十六年前,北关城头,就是那杆戟挑着镇北军的帅旗,在漫天风雪里守了整整一夜。

"裴……裴帅?"他嗓子发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黑子。”络腮胡壮汉抹了把脸,挺直腰杆,“裴帅,您别嫌弃——咱们这些年种地的种地,砍柴的砍柴,刀都生了锈,可只要您一声令下,锈刀也能砍人。”

庙里其他人也纷纷报上名字:张三麻子,原是斥候营的;李瘸子,原是车马营的;还有两个姓陈的兄弟,是当年守烽燧的,眼睛在暗处比猫还尖。十七个人,十七个营,十六年没凑在一处,此刻却像被那杆断岳戟牵在了一起。

裴照听他们报完,点了点头:“青石岭不能久待,天机监的缀灯迟早会摸过来。今晚收拾行装,明日一早随我撤往三岔口,那里有人接应。往后咱们行踪不定,昼伏夜出——等到了北关,再堂堂正正亮旗。”

裴照将重戟往地上一顿,戟尾砸进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军旗认人。"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庙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我裴照回来了。愿意跟我回北关的,明天卯时,庙前集合。"

山神庙里静了一瞬,随即,十七道声音同时响起,带着十六年积攒的尘土与委屈,吼得整座庙都在震:

"镇北军旧部,听裴帅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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