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山河问仙 [书号3676192]

第037章 三岔

《山河问仙》 银鱼摊蛋/著, 本章共3009字, 更新于: 2026-09-05 17:05

天蒙蒙亮时,裴照终于甩脱了追兵。

他一身泥泞地翻进青云观后墙,赵七已经在墙下等着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殿,了尘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幅京城舆图;云舒抱着沉睡的小满坐在角落,孩子额心的青气已经褪去,只是小脸还带着几分苍白。

"小满怎么样?"裴照哑声问。

"无碍。"云舒低声道,"杜先生说过,天机血脉初次觉醒,只要不当夜复发,便无性命之忧。可若再受一次同源气机牵引……"她没有说完,但殿里的人都听懂了。

裴照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枚石珠,看了又看,终于开口:"分兵吧。"

殿中一静。

"京城已经待不得了。"裴照将石珠放在掌心,"山主知道诏书出宫,知道有人夜探晋王府,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来的人是我。我再留下去,青云观、青鸦、了尘道长,都会被我拖下水。"

"云舒,"他转向云舒,声音哑了哑,"你带小满回孤云峰。杜衡昏迷前说过,小满的天机血脉若要查明来历、稳住根基,须找云中君。孤云峰有山门庇护,比跟我亡命天涯稳妥得多。"

云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小满跟我走,裴大哥你怎么办?"

"我去兵部。"裴照道,"调三镇兵马,圣旨是死的,火牌是活的。我这一趟南下兵部,先取那半块火牌,再绕道回北关与燕不平会合——虎符在他手里,火牌在我手里,圣旨在怀里,三件凑齐,讨逆才有名。"

"可火牌不是有两半么?"赵七急道,"当年先帝铸这火牌,就是为了防一人独揽兵权——两半合一,才调得动三镇。如今兵部锁着一半,另一半十六年前便随密旨送往北关,下落不明。裴帅你手里只有一半,到了北关又拿什么凑齐?"

"另一半的线索,"裴照缓声道,"在燕不平手里。当年密送火牌的钦差在北关外遇袭,随行的东西散了大半,可那钦差拼死护着的锦匣,最终是落在了监军手中——监军临终前,把虎符与那半块火牌一并托给了燕不平。这事是谢青衫告诉我的,他算过,错不了。"

赵七这才不说话了,可眉头拧得更紧。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裴照看着他,"兵部如今是晋王的人把着,我这一去,十有八九是进得去出不来。可若不去,光靠一份没人认的圣旨,拿什么号令三镇?崔砚那老狐狸虽滑,到底是永宁帝潜邸的旧臣——他守着那半块火牌守了十六年没交出去,等的就是有人敢来拿。我不去,他还能等下一个十六年么?"

"兵部重地,你一个人去?"赵七急了,"我跟你——"

"你跟青鸦留京。"裴照打断他,"青云观不能没人看着,青鸦伤了左臂,出城不便。你们以青云观为眼线,替我看住晋王府和天机监的动静。等我的信。"

赵七还要争辩,了尘却微微颔首:"裴帅说得对。兵分三路,各有各的用处:云姑娘携小满北返孤云峰,是护住血脉火种;老道与赵七、青鸦留京,是守住京城的眼睛;裴帅独行南下兵部,是最险的一条路,也是唯一走得通的路。"

裴照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云舒面前,低头看着熟睡的小满。小家伙睫毛上还挂着泪痕,小小的鼻翼翕动着,浑然不知大人们已经替她定下了千里跋涉的路。

他伸手,想替小满掖一掖被角,指尖触到孩子柔软的额发时,小满却忽然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爹爹。"小满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要走了吗?"

裴照的手顿了顿,笑道:"爹出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小满歪着头看他,忽然从衣襟里摸出一枚石珠——和云舒塞给裴照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略小些,圆润得像一滴被月光养大的水珠。她将石珠塞进裴照的手心,认真地说:"爹爹,山里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爷爷说,那个人不是坏人,是帮爹爹的。你带着这个,想小满的时候看一看,它就不黑了。"

"爷爷?"裴照蹲下身,与她平视,"哪个爷爷教小满说这些话?"

"白胡子的爷爷。"小满眨着眼睛,"住在山上的云里。他教小满认星星,说小满的爹爹在北边打坏人,等打完了坏人,就会来接小满回家。他还说……"小家伙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他还说,爹爹身上也有一枚这样的珠子,是从娘亲那儿来的。爹爹找着那枚珠子,就能找着娘亲了。"

裴照的手倏地一僵。

他怀中确实有一枚石珠——十六年前沈清歌被带走那夜,留在他枕下的那枚。这些年他贴身收着,从未示人,连杜衡都不曾见过。可孤云峰上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却连这都知道。

他抬头看向云舒。云舒会意,低声道:"是云中君前辈。杜先生托我给前辈带过话,请前辈照看小满的血脉。前辈回话说——'孩子只管送来,她爹的账,让裴照自己去算。'"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前辈还说,若裴照问起珠子的事,只转告他四个字:'物归原主。'"

裴照的眼眶忽然一热。他不知道小满口中的"山里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爷爷"说的是不是孤云峰的云中君,他只是将石珠攥紧,弯腰在小满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爹带着。"

卯时三刻,三拨人马在青云观后门分道。

分道前,了尘从神龛后取出一只磨得发亮的旧包袱,塞进裴照怀里。包袱里是一张永宁十六年户部签发的行商文引,户主名姓一栏写着"裴十三",年龄籍贯都对得上;还有一小匣药粉,遇水即化,可改肤色眉眼;最底下一册薄薄的暗记簿,记载着京城至北关沿途各驿站的暗号、递信人的切口。

"都是老道这十六年攒下的家当。"了尘低声道,"文引能过三道关卡,药粉够用一月,暗记簿上的切口,裴帅每过一驿换一个,便不会被人缀上。崔砚那头,老道已托人递了话——他若问起'裴十三是谁',裴帅只需答他三个字:'孤峰客'。这三个字,是他与永宁帝之间的旧约,比什么腰牌都好使。"

裴照接过包袱,郑重一抱拳。

云舒抱着小满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车夫是了尘安排的猎户,走山道北上孤云峰;赵七与青鸦换上道袍,回到观中,从此青云观闭门谢客,只留一扇后门,在夜里为某种消息悄悄开着。

裴照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背着一卷行囊,腰间的司命玉牌藏进贴身处,混在出城的菜农队伍里,随着晨光向城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脊背却挺得笔直。十六年前,他从这条城门洞里逃出京城,身后是晋王府的火光;十六年后,他再走这道城门,怀里多了圣旨、名录、半卷焦绢和一枚石珠,肩上却比当年更重——多了一个要护住的孩子,和一个等着他回去的北关。

官道上的车辙很深,是夜里赶路的粮队压出来的。道旁每隔几里便有一处茶棚,棚下歇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说闲话的嗓门比茶壶里的水还响。裴照低头走在人群里,听他们议论着京城的物价、北边的匪患、还有那位"摄政王"新下的令——没有人认得他。北关的裴帅,在这条官道上,早已是一个死了十六年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死人走路,鬼才拦得住。

出城三里的官道旁,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裴照在树下系紧鞋带,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十六年前,也是在这棵树下,铁叔把自己那壶舍不得喝的烧刀子塞进他手里,说"少爷此去京城,替咱们北关讨个公道,讨不到也没关系,回来,铁叔还给你留着酒"。后来铁叔死了,死在北关的城头,替他挡了那一刀。他没能讨回公道,也没能回去喝那壶酒。

如今他再走这条路,还是一个人,怀里却多了铁叔当年豁出命想让他带回来的东西——那道诏书,那份名录,还有满城人不知道的十六年。

他弯腰,从老槐树根下捡起一粒圆润的石头,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铁叔,"裴照低声道,"这次不讨公道了。这次,我讨命。"

他直起身,将行囊在肩上颠了颠,大步向南走去。晨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京城那扇厚重的城门,连同城门里所有不肯入睡的眼睛,一并掩入灰白的天光里。

他没有看见,就在城门合拢的同一刻,晋王府最深处的地牢里,铁链声响了一下。

黑暗里,有人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说不出是笑还是嘲的弧度。

"裴照。"那声音嘶哑,像是锈铁相刮,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笃定,"你终于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