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低的，风里带着潮气。
苏桂兰一早起来把虎妞收拾利索了，又煮了几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
虎妞背着碎花布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跟在大人后面，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奶奶，火车快不快？”
“快。”
“比小橘跑得快吗？”
林母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黄白相间的猫，嘴角弯了一下。
“快多了。”
虎妞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小橘跟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到了火车站，林劲松把行李从车上拎下来，送林母进站。
苏桂兰牵着虎妞跟在后面。
候车室里人挤人，虎妞被抱着坐在长椅上，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
林母站在检票口前面，回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苏桂兰和虎妞。
“行了，别送了。”
她把行李接过去，又看了虎妞一眼。
小姑娘从长椅上跳下来，跑过去扯她的衣角。
“奶奶，你什么时候再来？”
林母低头看着她。虎
妞仰着小脸，眼睛又黑又亮，跟林劲松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嘴角动了动。
“等你再长高些，奶奶就来。”
“那我天天吃饭，长高高的！”
虎妞拍着胸脯保证。
林母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苏桂兰。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从手腕上褪下那只老银镯子，递了过去。
苏桂兰愣了一下。
“这个给虎妞。”
林母的语气平平的，可眼睛看着苏桂兰，“祖上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给孙女留个念想。”
苏桂兰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
银的，老式的，上头刻着缠枝花纹，磨得光润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好些年的。
她没有推辞，伸手接了，替虎妞收好。
“谢谢阿姨。”
林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她拎起行李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桂兰一眼。
“往后别叫阿姨了。”
苏桂兰愣了一下。
“叫妈。”
林母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利利索索的，头也没回。
苏桂兰站在检票口外面，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半天没动。虎妞仰着脸扯她的袖子。
“妈妈，奶奶说什么了？”
“奶奶让妈妈改口。”
苏桂兰蹲下来，把镯子给虎妞戴在手腕上。
镯子大了好些，晃晃荡荡的。
虎妞举着手腕看了又看，美得不行。
林劲松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着。
他伸手把虎妞抱起来架在肩上，回头看了苏桂兰一眼。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虎妞睡着之后，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
林劲松从外面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妈叫你改口，你怎么没叫？”
苏桂兰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刚走，我下回见了她再叫。总不能对着空气叫一声妈。”
林劲松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放回去。
“下回见了叫就行。”
苏桂兰低头继续纳鞋底，针脚走得稳稳当当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妈把镯子给虎妞了，我收着了。”
“嗯。那镯子我奶奶传给我妈的，我妈又传给虎妞。往后虎妞长大了再传下去。”
苏桂兰手上的针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鞋底上密密的针脚，心里暖融融的。
林母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裁缝铺的生意越做越稳，苏桂兰琢磨着再开一间分铺。
家属区东边那条街上有一间空铺子要转租，面积比现在这间大些，临着街口，位置好。
她盘算了一下手里的积蓄，够付押金和头几个月的租金。
那天傍晚她从百货大楼回来，在巷口碰见了许玲玲。
许玲玲如今是她铺子里的顶梁柱，手艺练出来了，人也泼辣，跟人打交道利索得很。
苏桂兰把她拉到一边，把开分铺的想法说了。
许玲玲听完眼睛一亮。
“开！我盯着，桂兰姐你只管进货和接活，铺子里的事我来管。”
苏桂兰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那间铺子你当管事，工钱从铺子里的利润抽一成，干得好，往后还能再涨。”
许玲玲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家跟方建军商量去了。
方建军在后勤处开车，晚上有空，铺子里搬货送货的粗活他全包了。
分铺开张那天没放鞭炮，可家属区的邻居们来了不少。
刘嫂带着几个相熟的媳妇来捧场，每人做了一件衣裳。
虎妞在铺子里跑来跑去，给这个递剪刀，给那个拿线团，忙得不亦乐乎。
小橘蹲在柜台上打呼噜，偶尔有客人进来它就睁开一只眼看看，又闭上了。
百货大楼的吴主任听说她开了分铺，把供货的量又加了两成。
苏桂兰算了算，照这个势头，再过半年就能把本钱收回来。
那天傍晚苏桂兰收了工往家走时，在巷口碰见了小周。
小周递给她一封信，是从莱茵镇寄来的。
苏桂兰拆开来看，是赵老师写的。
信上说缝纫班这一年又带出了二十来个徒弟，巧云接了苏桂兰的班，做得挺好。
胖婶托她问好，说村里今年收成不错。
末尾赵老师写了一句。
“桂兰，你在省城好好干，咱们莱茵镇的人都以你为荣。”
苏桂兰把信折好收进兜里，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街面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抬脚往家走，推门进屋时虎妞跑过来扑到她腿上，仰着脸喊妈妈。
林劲松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甜香。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慌不忙的。
可许青青那边，却没有这么安生。
许青青从京都回来之后在偏厦里躺了两天，缓过劲来就开始琢磨别的路子。
她在省城没亲没故，手里那点钱也快花光了。
裁缝铺的活她接不着，苏桂兰那边她进不去。
她蹲在偏厦里翻来覆去地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徐建军。
他还在城北藏着，虽说上回没弄到钱，可他人还在。
两个人凑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那天傍晚她摸到城北棚户区，在砖窑里找到了徐建军。
徐建军正蜷在干草堆里啃窝头，见她来了翻了个白眼。
“你来干什么？”
“找你商量事。”
许青青在他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上回你说要钱，我有法子了。”
徐建军来了精神，坐起来看着她。
许青青凑近了些。
“苏桂兰的裁缝铺开了分铺，就在家属区东边那条街上，分铺刚开张，管事的叫许玲玲，许玲玲那个人心软，你只要吓唬吓唬她，她什么都肯给。”
徐建军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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