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苏桂兰把铺子提前关了。
她回家给虎妞换了身干净衣裳，自己也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绾了个髻。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沉静，眉眼之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鬓角一缕碎发掖到耳后，转身牵着虎妞出了门。
大院门口，林劲松正等着。
他从部队直接赶回来的，军装还没来得及换，肩上的扣子松了一颗。
看见苏桂兰牵着虎妞走过来，他迎上去，低头看了她一眼。
“紧张？”
“不紧张。”苏桂兰笑了笑。“你妈还能把我吃了？”
林劲松没说话，伸手接过虎妞，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一家三口往里走，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暖融融的一片。
到了家门口，林劲松腾出一只手开了门。
客厅里，林母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换了件家常的深灰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戴着只老银镯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劲松身上，然后才移到苏桂兰脸上。
苏桂兰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先喊了一声：“阿姨，您来了。”
毕竟，她还没接纳自己，或许……还不能改口。
林母放下茶杯，打量着她。
个子中等，身量匀称，脸盘周正，眉眼间有一股沉得住气的安稳劲儿。
穿得素净，蓝布褂子洗得微微发白，但浆得挺括，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手上没有戴戒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林母在心里点了点头。
起码不是个花枝招展的。
“进来吧。”
她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苏桂兰这才牵着虎妞进了屋。
虎妞从林劲松脖子上溜下来，站在地上，仰着小脸看林母。
小丫头虎头虎脑的，剃着短短的头发，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小褂子，眼睛又黑又亮，腮帮子鼓鼓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奶奶好。”
虎妞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林母的目光在虎妞脸上停了停。
这孩子长得像林劲松小时候，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带着一股虎气。
到底是林家的血脉，看着倒是顺眼。
“嗯。”
林母应了一声，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几岁了？”
“四岁半。”
虎妞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爸爸说，过了年就五岁了。”
林母嘴角动了动，没笑，但也没板着脸了。
苏桂兰去了厨房。
灶上坐着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的蒸笼里温着几个菜。
她麻利地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又给虎妞围上围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林母坐在桌边，看着苏桂兰忙前忙后，又看了看林劲松。
她儿子正帮着苏桂兰摆碗筷，动作自然，显然平时做惯了的。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林劲松从小就没进过厨房，她这个当妈的都没舍得让他干过这些活。
“劲松，你坐着，让她弄。”林母开口。
林劲松头也没回。
“没事，快好了。”
林母的脸色沉了沉，到底没再说什么。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红烧肉、醋溜白菜、炒鸡蛋、凉拌黄瓜，外加一锅棒子面粥。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有模有样，红烧肉色泽红亮，白菜酸辣适中，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林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咸甜适口，肥而不腻。
她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手艺还行。”她说。
苏桂兰笑了笑。
“阿姨多吃点。”
虎妞坐在苏桂兰旁边，自己拿着小勺子喝粥，偶尔苏桂兰给他夹一筷子菜，他就乖乖吃了。
林劲松坐在林母旁边，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桂兰，眼神很平，没什么特别的，可林母看得出来，她儿子的心全在这个女人身上。
饭吃到一半，林母放下筷子，看着苏桂兰。
“小苏，我听劲松说，你在省城开了个裁缝铺子？”
“是，开了快一年了。”
“生意怎么样？”
“还过得去，养家糊口没问题。”
林母点了点头，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妈都在莱茵镇，还有一个哥哥，在镇上工作。”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以前是老师，现在退休了，我妈在家。”
林母嗯了一声。
教师家庭，倒还算清白。
可她想不通，这样的家庭出身，怎么会把女儿嫁到乡下去，还弄得离了婚。
“你从前在孟屯的事，劲松跟我提过。”
林母的语气淡淡的。
“那会儿你是因为什么下去的？”
苏桂兰放下筷子，神色平静。
“家里成分不太好，那会儿政策是这样，我爸妈也护不住我，就去了。”
林母看着她。
这姑娘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不躲不闪，语气坦然，像是说别人的事一样。
要么是真放下了，要么是城府太深。
林母一时分辨不出来。
“你在那边待了几年？”
“三年。”
“那几年，不好过吧？”
苏桂兰还没开口，林劲松在旁边接了一句：“妈，过去的事就别问了。”
林母看了儿子一眼，没理会，继续看着苏桂兰。苏桂兰朝林劲松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插嘴。
“不好过。”苏桂兰说。“可也过来了。那会儿以为一辈子就那样了，后来遇上劲松，才觉得日子有盼头。”
她说完这句话，林母沉默了一会儿。
这姑娘说话不卑不亢，不诉苦，也不表功，实话实说。
林母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算准。
这姑娘是个硬气的，骨子里有股韧劲。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踏实。
太硬气的女人，不好拿捏。
将来劲松要是跟她闹了矛盾，只怕不肯低头。
“我听说，你跟前夫还有个孩子？”林母问。
苏桂兰点头。“嗯，就是虎妞。”
林母愣了一下，看了看虎妞，又看了看林劲松。“虎妞不是劲松的孩子？”
“是……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也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林母半天没说话。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