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青当晚就写了信。
她趴在棚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板桌上，就着一盏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她从前在孟屯的时候读过几年书，字写得不算好，但意思能说明白。
信里说林劲松在省城娶了个离婚的女人，那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出身低微，配不上林家的门楣。
又说苏桂兰品行不端，从前在村子里就跟人不清不楚，如今攀上林劲松不过是贪图林家的权势。
她写写停停，反复看了几遍，觉得差不多了，才折好塞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投进了邮筒。
回来的路上，她脚步轻快了不少，脸上甚至带了点笑。
徐建军蹲在砖窑门口等她，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
“寄了？”
“寄了。”
“那就等着吧。”
徐建军往墙上一靠，眯着眼看天上的日头。
他心里盘算着，林家二老要是真来了，闹起来，林劲松和苏桂兰之间必定生嫌隙。
到那时候，苏桂兰没了靠山，自己再动手就容易多了。
许青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棚屋。
苏桂兰那边，日子照常过着。
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裁缝班又收了几个新人，苏桂兰忙得脚不沾地。
林劲松每天接送虎妞，小周带着人把家属区前后守得严严实实，徐建军再没露过面。
可苏桂兰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天晚上，虎妞睡着之后，她坐在灯下缝一件小棉袄，林劲松在一旁看文件。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劲松，你爸妈……知道我的事吗？”
林劲松抬起头，目光平静。
“什么事？”
“我的过去，带着虎妞，孟屯的那些人，那些事情。”
苏桂兰低着头，针尖在布上戳了一下，没扎准。
“你家里人，会不会……”
林劲松放下文件，走到她身边坐下来。
“我爸妈不是那样的人。”
苏桂兰没说话。
林劲松伸手把她手里的针线拿开，握住她的手。
“桂兰，我娶你是我自己的事。我爸妈那边，我早就写过信了。”
苏桂兰一愣。“你写过信？”
“嗯。去年就写了。说了你的情况，也说了虎妞。他们回信说，只要我认定了，他们没意见。”
苏桂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林劲松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再说，他们来不来，见不见，都不影响我们过日子。”
苏桂兰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说：“我就是怕……怕你家里人嫌弃我，怕虎妞受委屈。”
“不会的。”
林劲松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笃定。
可苏桂兰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封信已经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京都，林家老宅。
林父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看文件。
林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凝重。“老林，你看看这个。”
林父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谁写的？”
“没署名，是从省城寄来的。”
林母坐下来，叹了口气。“信里说的那个苏桂兰，就是劲松在省城娶的那个？”
林父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劲松去年写信回来提过，说那姑娘人很好，能干，也本分。”
“可这封信里说的，跟劲松说的可不一样。”
林母指着信纸。“什么品行不端，跟人不清不楚……”
林父摆了摆手。
“这种匿名信，你也信？”
林母不说话了。
林父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劲松那孩子，从小就倔。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说那姑娘好，那姑娘就差不了。”
“那这信……”
“先放着。”林父转过身。“过些日子，咱们去一趟省城，亲眼看看。”
林母点了点头。
“也好，虎妞那孩子，劲松在信里提过好几回，我还没见过呢。”
与此同时，省城。
苏桂兰照常去铺子，照常接送虎妞，照常过日子。她不知道京都那边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许青青的信已经到了林家。
她只是觉得，这几天眼皮跳得没那么厉害了。
徐建军还在城北的砖窑里缩着。
许青青的信寄出去之后，他安分了不少，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找点吃的，偶尔远远地看一眼家属区的方向。他在等，等林家那边有动静。
可林家没有动静。
信寄出去半个月，石沉大海。
许青青开始坐不住了。
她跑到邮局问了两回，人家说信早到了，至于回信，没有。
她又去找徐建军，徐建军蹲在砖窑里，脸色阴沉。
“你不会是地址写错了吧？”
“不可能，我抄了好几遍。”
“那怎么没回信？”
许青青答不上来。
徐建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
“不等了。”
“你想干什么？”
“我亲自去一趟铺子，看看苏桂兰什么反应。要是林家那边真来信了，她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青青拉住他。“你疯了？林劲松的人到处都是，你一露面就得被抓！”
徐建军甩开她的手。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许青青咬了咬嘴唇。
“我去。我去铺子看看，你在外面等着。”
徐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进去，我在巷口盯着。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咳嗽两声。”
许青青深吸一口气，往裁缝铺的方向走去。
铺子里，苏桂兰正在给客人量尺寸。
门帘一掀，许青青进来了。
苏桂兰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
“你又来了。”
许青青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扫了一眼铺子，见只有苏桂兰一个人，才开口：“苏桂兰，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林劲松的父母，最近有没有来信？”
苏桂兰手里的尺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许青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给林家写信了？”
许青青没否认。
苏桂兰放下尺子，慢慢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才抬起头。
“许青青，你知道你寄出去的信，会有什么下场吗？”
许青青盯着她。
“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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