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工又说了几句，说那人后来往仓库后头那片荒地走了。
许玲玲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仓库后门口。
后门外是一片荒地，堆着些旧木头和碎砖头。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看见人。
可她注意到荒地角落里的那堆旧木头被人动过，底下的碎砖头码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随手扔的。
她回身把这事告诉了苏桂兰。
那天傍晚苏桂兰刚从供销社回来，许玲玲把她拉到院子角上，压低声音说了这事。
“桂兰姐，仓库后头那片荒地，以前没人去的，可那些旧木头被人动过，砖头也码过，像是有人在那儿待过。”
苏桂兰听完，点了点头。
她没有声张，等林劲松回来之后跟他说了。
林劲松当即派了两个战士去后勤处仓库后头查看。
那片荒地不大，旧木头堆后面果然有一个用碎砖头和旧木板搭出来的窝棚，矮矮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窝棚里铺着几张破麻袋，角落里扔着几个啃过的窝头。
人已经走了。
可窝棚里的东西说明徐建军在这里住过。
后勤处的仓库在后院，离军区大院隔了两条街，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却没什么人。
他在窝棚里住了几天，白天出去转悠，晚上回来睡觉。
后勤处的人多眼杂，可没人注意到那片荒地。
林劲松让人把窝棚拆了，又在后勤处周围加了暗哨。
苏桂兰心里清楚，徐建军发现窝棚被端了，就知道镇上有人盯上了他。
他会换地方，可能还会换法子。
他手里的钱越来越少，他能撑的日子不多了。
徐建军最后露面那天是个雨夜。
那天傍晚苏桂兰从供销社回来时天已经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气。
她加快脚步往大院走，走到巷口时小周迎上来，说林团长在团部开会，让她先回去。
苏桂兰进了院，虎妞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她腿上。
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虎妞搂着她的脖子喊饿。
苏桂兰抱着她进了灶房，周秀兰正在里面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正欢，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甜香。
虎妞从她怀里挣下来，跑去灶台边踮着脚看锅里的粥。
雨是入夜之后下起来的。
先是细密的小雨，后来渐渐大了，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
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听着外面的雨声。
林劲松还没回来，小周在巷口守着。
虎妞已经睡了，小橘蜷在窗台上打呼噜。
突然，院墙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翻墙。
苏桂兰手上的针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雨声很大，可她听见了脚步声，踩在院子外面那条泥地上，由远及近。
她没有慌。她把针线筐搁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里屋门口，把门从外面插上了。
然后她走到灶房，把菜刀从案板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她站在堂屋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闩发出咯吱一声响。
苏桂兰站在门后，攥紧了手里的菜刀。
“桂兰。”
外面传来徐建军的声音，又低又哑，被雨声裹着，“你把门打开，我跟你说几句话。”
苏桂兰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
徐建军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股子烦躁，“你把钱给我，我立马走，你要是不给，我今晚就不走了，你在里面，我在外面，咱们耗着。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来吧？”
苏桂兰攥着菜刀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回话。
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徐建军的呼吸声。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板僵持着。
过了好一会儿，徐建军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软了些。
“桂兰，咱们好歹做过三年夫妻，我娘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可虎妞是我闺女，你不能不让我见她。你把虎妞叫起来，我见她一面就走。”
苏桂兰终于开口了。
“虎妞睡了。”
“那你把门打开，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有什么话你就在外面说。”
徐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干又哑，混在雨声里，听着渗人。
“苏桂兰，你够狠。你从前在孟屯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多软啊，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如今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
苏桂兰没有接话。
她知道徐建军在激她，她不上当。
又过了一会儿，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那是小周跟苏桂兰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有人来了。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断喝：
“站住！”然后是扭打的声音，有人在泥地上滚作一团。
苏桂兰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声很大，可她听见了徐建军的叫骂声和小周的呵斥声。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雨声。
又过了半晌，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小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苏同志，是我。”
苏桂兰开了门。
小周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脸上蹭了一块泥。
他身后站着两个战士，押着一个瘦高的男人。
那人被反剪着手，低着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抬起头来看了苏桂兰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狠，可嘴角已经没了笑。
“他想翻墙进去，被我们按住了。”
小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林团长马上就到。”
苏桂兰站在门口，看着徐建军被两个战士按着蹲在泥地上。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蹲在那里，被雨水浇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还盯着苏桂兰，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苏桂兰看着他，心里平平静静的。这个人从前在孟屯的时候打过她、骂过她、扣过虎妞的口粮。后来到了莱茵镇，他堵过她、威胁过她、去学校找过虎妞。他在暗处盯了她这么多天，今晚终于露面了。
“苏桂兰。”徐建军蹲在泥地上，仰着头看着她，嗓音沙哑，“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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