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她拍了拍许玲玲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许玲玲转身跑进灶房帮周秀兰做饭，嘴里还哼着歌。虎妞追在她后面喊“玲玲姨你等等我”，小橘也从墙头上跳下来跟着跑，灶房里一阵热闹。
许青青在后勤处干了两个月，渐渐站稳了脚。
她干活细致，手脚麻利，缝纫组的组长对她印象不错，把几件要紧的活交给她做。
她也不多话，下了工就回大车店后头那间偏厦，偶尔去粮站买点粮，去供销社扯几尺布。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安安稳稳的。
可许青青心里那根刺，没有拔出来。
那天傍晚她在粮站门口碰见苏桂兰，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望了一瞬。
苏桂兰冲她点了点头就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
许青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苏桂兰如今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缝纫班带徒弟、供销社接活、大院里有房、男人是团长、闺女上学前班。
她许青青呢？离了婚，孩子丢在矿上，住在偏厦里，一个月挣几块钱工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那天夜里许青青坐在偏厦的炕沿上，把从前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起苏卫国跟她提离婚那天在茶馆里说的话。
她一步一步把路走没了。
许青青攥着炕沿，指甲掐进木头缝里。
她恨。
恨苏桂兰把什么好处都占了，恨苏卫国说翻脸就翻脸，恨许玲玲胳膊肘往外拐，恨所有人都不站在她这边。
可恨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苏桂兰身边有林劲松护着，有镇上的人替她说话，有缝纫班和供销社的活计傍身。
她许青青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许青青在后勤处干活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女工在嘀咕。
一个说“那个苏桂兰真是好命，嫁了个团长，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听说她从前在孟屯嫁过一个男人，带着孩子跑出来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攀上了林团长”。
许青青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继续缝，可耳朵竖着听。
那两个女工又说了几句，话头转到别的事上去了。
许青青把手里的活缝完，搁在一边，起身去了趟茅房。她在茅房外面的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心里那个念头又翻上来了。
她不能明着对付苏桂兰，可她能做点别的。
许青青在墙根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车间。她坐下来继续缝活，针脚走得稳稳当当的，面上也稳稳当当的。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许青青的主意还没实施，孟屯就来了人。
那天傍晚苏桂兰从供销社回来时，在巷口碰见了小周。
苏桂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大院门口时，远远看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站在院门外，正跟周秀兰说着话。苏桂兰走近了才认出来。
是胖婶。
胖婶比从前瘦了些，可还是那副大嗓门，见了苏桂兰就扑过来拉住她的手。
“桂兰！我可算找着你了！”
苏桂兰把她让进院子，周秀兰倒了茶，虎妞从屋里跑出来好奇地看着这个胖奶奶。
胖婶弯腰把虎妞抱起来掂了掂，笑着说“长这么大了”。
虎妞搂着她的脖子叫了声“胖婶好”，胖婶乐得合不拢嘴。
坐下来说了一会儿话，胖婶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压低嗓门说。
“桂兰，我这次来是有事跟你说。村里有人传话，说徐建军跑了之后往南边去了，有人在莱茵镇附近看见过他。”
苏桂兰手上的茶碗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些日子。村里有个后生去南边办事，在镇上看见一个人像他，没敢认。回来跟我说了一嘴，我想着得赶紧来告诉你。”胖婶攥着苏桂兰的手，“桂兰，徐建军那个人，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得小心。”
苏桂兰点了点头。
徐建军跑了之后，矿上出了事，他怕担责任跑了。
他没有回孟屯，也没有来莱茵镇找她，可他在南边晃着，离莱茵镇不远。
他在暗处，她在明处。
他要是想干什么，随时可能冒出来。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苏桂兰把胖婶的话跟林劲松说了。林劲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让团里的人在镇上和周边村子留意着。徐建军要是敢来，跑不了。”
苏桂兰点了点头。林劲松做事向来稳妥，他说留意，那就是真的有人在盯着。
可苏桂兰心里那根弦没有松下来。
徐建军跟许青青不一样。
许青青要的是面子、是好处，她不敢把事情闹大。可徐建军是个亡命之徒，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徐建军果然来了莱茵镇。
那天傍晚苏桂兰从缝纫班回来，在巷口碰见了小周。
小周的脸色不太对，压低声音说：“苏同志，今天下午有人在镇东头看见徐建军了。他在大车店附近转悠，后来往北边走了。林团长让我跟您说一声，这两天别一个人出门。”
苏桂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
推门进院时虎妞正骑在苏卫国脖子上满院子跑，小橘追在后面蹦跶。
周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她回来抬头问了一句。
苏桂兰没有说徐建军的事，怕母亲担心。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
林劲松从外面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苏桂兰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林劲松听完，眉头拧了一会儿。
“他要是敢来家里闹，我饶不了他。”
林劲松的语气平平的，可底下压着东西，“桂兰，你信我。”
苏桂兰点了点头。
她信他。从他在磨坊里说“不管谁拿这件事做文章，我都接着”的那天起，她就信他。
第二天上午，苏桂兰去缝纫班时在巷口碰见了小周。
小周说林团长昨晚派了人在大院附近守着，一宿没动静。
徐建军没来。
苏桂兰点了点头，往缝纫班走。
走到粮站门口时，她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靠在墙砖上，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往粮站门口排队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苏桂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徐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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