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青也看见了苏桂兰。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望了一瞬。
苏桂兰没有动，站在原地等着。
许青青犹豫了一下，慢慢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她走到苏桂兰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没开口。
“你有事？”苏桂兰先问了。
许青青抬起头来。她的脸色蜡黄，眼窝凹着，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看着苏桂兰，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王秀芝的孩子病了，矿上的大夫看不了，说要送到镇上医院，我手里没钱。”
苏桂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徐建军呢？”
“跑了。”
许青青低下头去。
“上个月矿上出了点事，他怕担责任，跑了。王秀芝带着孩子住在矿上，我出来找活干。孩子发烧烧了好几天，矿上的大夫说再拖下去要烧成肺炎。”
苏桂兰看着许青青那张瘦削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恨许青青。这个女人伪造电报害她三年回不了家，联合外人挑拨她和父母的关系，往省城递材料想搞臭她的名声。
桩桩件件，她都记得。
可许青青说的那个孩子。
那个生在矿棚子里的小丫头，跟虎妞一样，没得选。
苏桂兰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数了数，又添了两张，递过去。
“拿着。去镇上医院找大夫。”
许青青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钱，没有伸手接。
“你恨我。”
“恨。”
苏桂兰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可孩子没得罪我。”
许青青的眼泪涌出来了。
她伸手接了钱，攥在手心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谢谢”，转身快步走了。
她走得很快，瘦削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苏桂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大院走。
推门进院时虎妞正骑在苏卫国脖子上满院子跑，小橘追在后面蹦跶。
周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她回来抬头问了一句。
“今天回来得晚，供销社活多？”
“嗯，多做了两件。”
苏桂兰把针线盒放在窗台上，坐到母亲旁边帮忙纳鞋底。
她手上做着活，脑子里却在转。
许青青回来了，孩子病了，徐建军跑了，王秀芝在矿上带着孩子。
这些事她得跟林劲松说一声。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
林劲松从外面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苏桂兰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林劲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给她钱了？”
“给了。孩子是无辜的。”
林劲松点了点头，没有说她做得对还是不对。
他只是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放回去，然后开口。
“我让团里卫生队的人去矿上看看，王秀芝带着个孩子，日子不好过，孩子要是有什么毛病，卫生队能帮就帮一把。”
苏桂兰抬头看着他。
林劲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苏桂兰心里明白。
他这样做，一半是为了那个孩子，一半是为了她。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截，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
“劲松。”
“嗯？”
“你说徐建军跑了，他能跑哪儿去？”
林劲松想了想。
“矿上出了事，他怕担责任跑了，多半是往南边去了。他不敢回孟屯，也不敢来莱茵镇。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混不长。”
苏桂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徐建军跑了就跑了，他不来惹她就行。
至于王秀芝和那个孩子，林劲松说了让卫生队去看看，那就够了。
她不想再跟徐家的人有什么牵扯，可那个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第二天上午，苏桂兰去缝纫班时在巷口碰见了苏卫国。他正扛着工具箱往后勤处走，见她出来，停下脚步。
“桂兰，昨天许青青来找你了？”
苏桂兰点了点头，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
苏卫国听完，眉头拧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她那个人，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是自己作的，可孩子……”
他没有往下说。
苏桂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大哥，你心里还惦记她？”
苏卫国摇了摇头。
“不惦记了。就是觉得可惜。当初她要是不动那些歪心思，好好过日子，也不至于这样。”
苏桂兰没再说什么。
兄妹俩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苏卫国扛着工具箱走了。
苏桂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转身往缝纫班走。
街面上人来人往，粮站门口排着队，供销社的喇叭里放着广播。
日子照常过着，谁离了谁都能过。
那天傍晚苏桂兰从供销社回来时，小周在巷口等着她，递了个消息。
说林团长让卫生队的人去了矿上，给王秀芝的孩子看了病，开了药，又留了点粮票。
苏桂兰听完，嗯了一声。
“许青青在镇上医院给孩子看了病，大夫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两天就转肺炎了，她拿了药回了矿上，没再来镇上。”
苏桂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
虎妞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她腿上，仰着脸喊妈妈。
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虎妞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蛋贴在她肩膀上。
苏桂兰抱着女儿进了灶房，周秀兰正在里面做饭，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甜香。
院子里月光铺得薄薄一层，老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林劲松推门进来时，虎妞第一个冲过去扑到他腿上，仰着脸喊爸爸。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虎妞搂着他的脖子，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开春之后，地里又忙起来了。
苏桂兰跟着缝纫班的姐妹们去田里帮了两天工，这回不像去年那么累，镇上的壮劳力多了些，各家各户轮着出工，分到每个人头上的活计没那么重。
虎妞跟着周秀兰在田埂上给她送水，小橘蹲在虎妞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田里的水映着天光，嫩绿的秧苗一排排立着，风吹过去轻轻摇晃。
苏桂兰站在田埂上擦了把汗，望着那片新插的秧田，心里踏实得很。
去年那场饥荒总算熬过去了，今年开春种子粮备得足，公社又添了两头水牛，日子有了盼头。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她在巷口碰见了小周。
小周说林团长今晚在团部开会，让她别等门。苏桂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大院门口时，远远看见苏卫国站在院子里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着军装，个子和苏卫国差不多高，宽肩膀，笑起来声音很响。
两个人说着什么，苏卫国难得地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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