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汇演定在五月初的一个周末，地点在团部大院里的大操场上。
宣传科的人提前两天就开始搭台子、拉横幅，忙得脚不沾地。
沈若兰带着学生排练了半个月，从朗诵到合唱到小品，节目单排得满满当当。
她跑团部跑得比从前更勤了，几乎每天下课后都要来一趟，有时候带着学生，有时候一个人来对流程。
苏桂兰这些天照常忙她的。
缝纫班的新班开了课，三个新徒弟里头有一个叫巧云的，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小媳妇，人聪明，手也巧，学了十来天就能独立裁简单的衣裳了。
苏桂兰多教了她些锁边和上领子的窍门，巧云学得认真，每次下了课都留下来多练一会儿。
那天上午苏桂兰去供销社交活，在门口碰见了赵老师。
赵老师拉着她说了几句话，末了忽然压低声音。
“桂兰，我听说那个沈老师跟林团长从前就认识？”
苏桂兰点了点头，不以为意。
“老邻居。”
“哦。”
赵老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可她那声“哦”里带着的意思，苏桂兰听得出来。
镇上的人嘴碎，沈若兰往团部跑了这些天，早就有人在背后嘀咕了。
苏桂兰交了活往家走，路过粮站时看见沈若兰正站在粮站门口跟人说话。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编得油光水滑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瞧着比平时更精神。
跟她说话的是粮站的李会计，两个人在聊文艺汇演的事，沈若兰说得眉飞色舞的，李会计连连点头。
苏桂兰从旁边走过去，沈若兰看见了她，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冲她点了点头。
苏桂兰也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了。
晚上林劲松回来时，苏桂兰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他进了院门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文艺汇演的事，宣传科定的，我本来不想去，可周政委说团里主官最好露个面。”
苏桂兰手上的针没停。
“那就去。你是团长，这种场合该到。”
林劲松看了她一眼。
“桂兰，我跟你说这个，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苏桂兰把鞋底翻了个面，抬起头来看着他。
“劲松，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痛快，当初就不会嫁给你报仇你去你的，我过我的，沈若兰要表演就让她表演，孩子们排了半个月的节目，总不能因为你不去就砸了。”
林劲松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又放回去，像是从前一样。
苏桂兰低头继续纳鞋底，可嘴角也是翘着的。
汇演那天是个大晴天。
团部操场上搭了台子，台下摆了长条凳，前排是部队的战士，后排是镇上的老百姓。
苏桂兰带着虎妞坐在后排，周秀兰也跟着来了，许玲玲下了工直接赶过来的，坐在苏桂兰旁边。
虎妞坐在苏桂兰腿上，伸着脖子往前看。
台子上沈若兰正在报幕，声音又清又亮，台风稳稳当当的。
她报完幕退到台侧，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在前排正中看到了林劲松。
他穿着军装坐在周政委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若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去。
她转身招呼学生上台，第一个节目是诗朗诵，几个孩子排成一排，扯着嗓子念诗。
台下的战士们鼓了掌，虎妞也跟着拍手，拍得比谁都响。
后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两个小男孩说相声，逗得台下哈哈大笑。
虎妞笑得前仰后合，小橘被苏桂兰留在家里没带来，不然这会儿肯定被她追得满操场跑。
最后一个节目是沈若兰自己上的。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台中间，说要给大家唱一首歌。
她开口唱的是《我的祖国》，嗓子清亮，音调稳稳的。
苏桂兰坐在后排听着，也不得不承认她唱得好。
这首歌她也会唱，在孟屯那三年，有一回胖婶家里办喜事，请了镇上的戏班子来，她抱着虎妞站在人群外面听了半宿。
那时候她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那首歌的调子她记在了心里。
如今坐在这操场上，听着沈若兰唱这首歌，她心里平平静静的，没什么波澜。
唱完了，台下掌声雷动。
沈若兰鞠了一躬，退场时目光又往林劲松那边瞟了一眼。
他跟着大家鼓了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鼓完掌就低下头跟旁边的周政委说话去了。
汇演散场后，苏桂兰抱着虎妞往外走。
虎妞在她怀里困得直打哈欠，小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许玲玲跟在旁边帮她拎着布包，周秀兰在前面慢慢走。
走到操场门口时，沈若兰从后面追了上来。
“嫂子！”她喊了一声。
苏桂兰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若兰跑了几步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笑，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嫂子，我今天唱得怎么样？”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孩子气，像是在讨夸奖。
“好听。”苏桂兰点了点头。
沈若兰笑了，那笑容比平时真切些，可底下藏着的东西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虎妞的脑袋，虎妞已经睡着了，没反应。
沈若兰收回手，忽然开口。
“嫂子，我下个月可能要调走。”
苏桂兰愣了一下。
“省城那边有个学校缺人，我爹帮我活动了一下。”
沈若兰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轻快，“我寻思着在这镇上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省城去。”
苏桂兰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沈若兰的笑容坦坦荡荡的，可苏桂兰心里清楚，她说的“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林劲松那回跟她把话挑明了，之后又在团部一直避着她。
她折腾了一个多月，什么也没捞着。
文艺汇演是她最后一场戏，唱完了，该走了。
“那祝你一路顺风。”
苏桂兰开口，语气平平的。
沈若兰点了点头，又看了虎妞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月白色的裙子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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