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劲松比平时回来得早了些。
他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跟周秀兰说了一声就出了院门,往镇东头小学的方向走了。
苏桂兰正在灶房里切菜,听见院门响了一下又合上了。
周秀兰探头进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劲松呢?”
“出去了。”苏桂兰手上的刀没停,“说是去趟学校。”
周秀兰没再多问,转身去院子里收衣裳。
虎妞蹲在门槛上摆弄她的布老虎,小橘趴在她脚边打盹。
灶房里的锅咕嘟咕嘟响着,苏桂兰把切好的菜倒进去翻炒,铲子在锅里翻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劲松走到小学门口时,沈若兰正在教室里批作业。
教室的门敞着半扇,暮色从窗格里透进来,她坐在讲台后面低头写字,辫子垂在肩头,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温婉。
林劲松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沈若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
“劲松哥?你怎么来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比往常更盛,“是不是来找我说文艺汇演的事?”
“不是。”
林劲松没有进教室,站在门口,语气平平的,“若兰,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沈若兰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又挂回去。
“你说。”
“你调到镇上之后,来家里串门,我跟桂兰都欢迎,可你来得太勤了,镇上已经有人在传闲话。”
林劲松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绕弯子,“我是成了家的人,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三天两头往我家里跑,对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好。”
沈若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攥着手里的笔,指节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
“劲松哥,我就是去看看你和嫂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点情分……”
“情分我记着。”
林劲松打断她,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稳得很。
“可情分不是让人说闲话的由头,你以后要是想串门,光明正大地来,别挑我不在家的时候来,也别总找由头。桂兰这个人好说话,可她心里有数。”
沈若兰的脸色白了白。
她低下头去,半天没说话。
教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远处巷子里孩子的笑闹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可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林劲松看得真切。
“我知道了,劲松哥。”
她把笔搁在桌上,语气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嫂子人好,我往后注意些就是了。”
林劲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校门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镇上的街面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
他走得很快,步子比来时还急些。
回到大院时,苏桂兰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他回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清楚了?”
“嗯。”
林劲松走过去帮她把晾衣绳上的被单收下来,两个人一人扯一头叠着。
他叠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她往后不会再来了。”
苏桂兰把叠好的被单抱在怀里,没有追问他说了什么。
她心里清楚,林劲松这个人说话做事从来不打折扣。
他说“不会再来”,那就是真的不会再来。
她抱着被单进了屋,林劲松跟在后面。
虎妞从门槛上跳起来扑到他腿上,仰着脸喊爸爸。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虎妞搂着他的脖子,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爸爸,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今天事少。”
“那你能给我讲故事吗?沈姨昨天讲了个小红帽,今天我想听大灰狼。”
林劲松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桂兰。
苏桂兰把被单放进柜子里,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林劲松抱着虎妞坐到院子里的小凳上,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大灰狼的故事。
他讲得干巴巴的,虎妞听了一会儿就嫌弃地捂他的嘴。
“爸爸讲得没沈姨好听。”
苏桂兰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劲松被她笑得耳根有点热,把虎妞放下来让她自己去玩,站起来去灶房帮周秀兰端饭。
虎妞追在他后面喊“爸爸再讲一个嘛”,小橘也从墙头上跳下来追着跑,一人一猫闹得不可开交。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之后,苏桂兰坐在灯下收拾针线筐。
林劲松从外面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今天我跟沈若兰说的那些话,她可能心里不痛快。”
苏桂兰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不痛快就不痛快。你说的是实话。”
林劲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他从炕沿上挪到苏桂兰旁边,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起来绕了两圈,又放回去。
苏桂兰低头缝着虎妞的小褂子,针脚走得细密匀称。
林劲松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地看她缝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桂兰,你针线活真好。”
苏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苏桂兰很少见到的柔和。
她把针线穿过去拉紧了,低下头去,耳根有点热。
“行了,你去看虎妞踢被子没有。”
林劲松站起来去里屋看了一眼,虎妞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踢到了脚底下。
他给她掖好被角,出来时苏桂兰已经把针线筐收拾好了。
两个人吹了灯躺下,虎妞翻了个身往中间拱,一只手攥着苏桂兰,一只手攥着林劲松,梦里又咧着嘴笑了。
第二天傍晚沈若兰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到了第四天,镇上开始有人议论,说沈老师这几天下了课就回宿舍,再没往军区大院跑过。
粮站排队的时候有人问起,苏桂兰只是笑了笑,说沈老师学校忙,没空串门了。
沈若兰的确没有再来。
可苏桂兰心里清楚,这件事没有完。
沈若兰那个人,温柔得体底下藏着的那股子韧劲儿,比许青青那种明面上的算计更难对付。
许青青的手段是明的,可沈若兰的手段是暗的。
她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只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别人心软、等着别人犯错、等着别人给她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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