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劲松回来的时候,沈若兰正跟苏桂兰坐在院子里说话。
他推开院门看见沈若兰,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意外,可也谈不上热络。
“若兰?你怎么来了?”
“劲松哥!”
沈若兰站起来迎了两步,笑容比方才更亮了些。
“我调到莱茵镇小学来了,我爹让我来看看你,好些年不见了,你一点都没变。”
林劲松点了点头,在苏桂兰旁边坐下来。
沈若兰重新坐回位子上,语气轻快地说了些她爹的近况、她这些年的经历。
林劲松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不多话。
苏桂兰坐在旁边给虎妞剥花生,听着他们说话,脸上平平静静的。
沈若兰坐了大半个钟头,起身告辞。
临走时她握住苏桂兰的手,笑盈盈地,但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往后我常来串门,你别嫌我烦。”
苏桂兰笑了笑。
“你来就是了。”
沈若兰走后,林劲松把那碗没喝完的茶端起来灌了一口。
苏桂兰把虎妞剥好的花生收进篮子里,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你这个老邻居,从前走得近不近?”
“一个大院长大的,她爹跟我爹是战友。”
林劲松把茶碗放下。
“后来她爹调走了,就再没来往过。”
苏桂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可她把篮子收进灶房的时候,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沈若兰这个人,说话做事都挑不出错来,可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苏桂兰看得真切。
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从前许玲玲看见林劲松的时候,眼睛里也是那种光。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之后,苏桂兰进了空间。
地里的晚稻刚插了秧,绿油油的一片铺了半垄。
她蹲在地头把长得密的秧苗匀了匀,又往空出来的地上撒了把菜籽。
空间的暖光洒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沈若兰坐在院子里时那副温柔得体的模样,又想起林劲松看见她时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
她心里那根弦没有绷起来,可也没有完全松下去。
林劲松的态度挑不出毛病,可沈若兰那副熟稔的“劲松哥”的称呼、那副“我爹让我来看你”的由头,让苏桂兰心里多留了一个心眼。
她从空间出来时,虎妞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苏桂兰替她掖好被角,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月光铺了薄薄一层,小橘蹲在墙头上打呼噜,老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不管沈若兰想干什么,她都不怕。
她跟林劲松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一年的日子,还有那三年寻不着彼此的焦灼、那枚肩章背后的生死、虎妞这三年吃过的苦。
这些东西,一个“老邻居”拿不走。
沈若兰在莱茵镇小学安顿下来之后,果然隔三差五地来大院串门。
她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一包供销社新到的点心,有时候带几本小人书给虎妞。
虎妞刚开始跟她不熟,可架不住沈若兰会哄孩子,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没几天虎妞就“沈姨”“沈姨”地叫上了。
周秀兰对沈若兰的印象不错,说这姑娘知书达理的,又是劲松的老邻居,算是自家人。
苏桂兰嘴上没说什么,可每次沈若兰来的时候她都在灶房里忙活,很少在院子里陪着说话。
沈若兰也不在意,进了院子先找虎妞玩,等林劲松回来了就坐过去跟他说话。
那天傍晚沈若兰又来了,正好赶上苏桂兰在灶房做饭。
沈若兰主动挽起袖子说要帮忙,苏桂兰拦了一下没拦住,由着她进了灶房。
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切菜,灶房里安安静静的。
“嫂子,”沈若兰一边切菜一边开口,“我听说你从前在孟屯住过?那边日子苦不苦?”
苏桂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语气平平的。
“苦。”
“你一个人带着虎妞跑出来,真不容易。”
沈若兰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转头看着苏桂兰,“劲松哥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我爹说他一直没成家,我还不信,后来见了你才知道,他是心里有人了。”
苏桂兰手上的火钳停了一下。
沈若兰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苏桂兰从她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她没接话,把锅盖揭开搅了搅锅里的粥。
沈若兰也不在意。
“嫂子你不知道,劲松哥从前在大院里可受欢迎了,好几个姑娘都喜欢他。可他一个都看不上眼,我爹说他眼光高,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
苏桂兰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得上他?”
沈若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嫂子你说什么呢!我从小就把劲松哥当亲哥哥看。”
“那就好。”苏桂兰把碗筷摆好,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如今调到镇上了,往后常来家里坐,劲松这个人话少,可对老邻居还是有情分的。”
沈若兰笑着应了,没再多说。
可从那天之后,她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苏桂兰不在家,她就坐在院子里跟周秀兰唠嗑,等林劲松回来。
有时候苏桂兰在家,她就拉着苏桂兰说话,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林劲松对沈若兰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她来了他就在院子里坐着喝杯茶,说几句闲话,不多留。
可苏桂兰看得出来,沈若兰不在意林劲松的冷淡。
她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底下,藏着一股子韧劲儿。
越是不容易得到的,她越要试试。
那天晚上虎妞睡着后,苏桂兰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林劲松从团部回来得晚,进了院门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苏桂兰忽然开口。
“沈若兰这个人,你从前跟她走得近不近?”
林劲松偏头看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对你挺上心的。”
林劲松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小橘从墙头上捞下来放在膝盖上。
猫在他怀里打了个滚,露出肚皮让他摸。
“她爹跟我爹是战友,两家住一个大院的时候,她跟我妹妹差不多。后来她爹调走了,就没再来往过。”他顿了顿,“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没有瞒你什么。”
苏桂兰点了点头,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
她没有再问,可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完全松下来。沈若兰这个人,温柔、体面、有文化、会说话,挑不出毛病来。
可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的人,往往最危险。
因为你抓不住她的把柄,她却可以一点一点地渗进你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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