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军这些天还是没找着正经活儿,偶尔去矿上搬半天煤,挣个一毛两毛,回来就蹲在门口抽烟。
许青青懒得跟他吵,由着他去。
她把赵嫂子送来的鸡蛋每天煮一个给王秀芝,剩下的蛋壳里刮出来的蛋清兑水煮了给那个孩子喝。
自己的那份就着棒子面糊糊凑合。
日子紧巴巴的,可好歹没断顿。
孩子满月那天,赵嫂子过来串门,抱着孩子逗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我听说镇上有个裁缝铺子要招人,你去不去?就在镇东头,走路半个钟头,工钱不多,可好歹是个进项。”
许青青手里攥着孩子的尿布,心里动了动。
她问清了铺子的位置,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裁缝铺不大,老板娘四十来岁,姓孙,见她试了两件活计,点了点头,让她隔天来上工。
工钱按件算,做一件衣裳给两毛,做得好月底还有赏钱。
许青青从那一天起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半个钟头到镇上,在裁缝铺里踩一天缝纫机,天擦黑再走半个钟头回来。
晚上回来还要伺候王秀芝和孩子,把第二天的饭食准备好。
日子累得她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着,可人反倒比从前精神了些。
手里有了进项,自己走出去的机会越来越大。
那天下工后她没有急着走,在裁缝铺门口站了一会儿。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面上零零散散几个铺子,供销社、粮站、邮局,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这个镇子离莱茵镇只有几十里路,坐牛车半天就能到。
许青青站在街口望着南边那条土路,路上偶尔过一辆牛车,车把式歪在车斗里打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回徐建军在酒馆里喝多了,念叨过一句。
“那个姓林的,不就图她苏桂兰会装可怜?带着个孩子往跟前一站,男人心一软,什么都有了。”
许青青当时没接话,可这句话她记在了心里。
苏桂兰能带着虎妞找上林劲松,她为什么不能?
林劲松当年能对苏桂兰动心,说明他就吃这一套。
自己比苏桂兰年轻,比苏桂兰嘴甜,比苏桂兰懂得讨人欢心。
只要她能站到林劲松面前,让他看见自己,他未必不会……
许青青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风里裹着煤灰和潮气。
回到棚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秀芝靠在炕上给孩子喂奶,见她回来哼了一声说饿。
许青青放下包袱去灶台生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棚子里暖和了些。
这些日子,许青青早就已经厌恶了这母子二人,可如今还要靠着他们过活,也不能撕破脸。
等到自己离开之后,到时候再给王秀芝一点教训。
徐建军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
赵嫂子家的灯也亮着,隔着薄薄的墙板传过来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说话声。
许青青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火光映在她瘦削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往锅里下了把棒子面,用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糊糊越来越稠,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手里搅着勺子,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等孩子再大些,等王秀芝能下地了,她就去莱茵镇。
她不相信林劲松对苏桂兰有多深的感情。
一个男人,三年没找过那个女人,三年没看过自己的孩子,能有多少真心?
苏桂兰带着孩子找上门去,他不过是被架住了下不来台。
如果换一个人,换一个方式,直接告诉他真相,他未必不会把心偏过来。
许青青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擦了擦手。
棚子外面传来矿区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在山坳里回荡着。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南边那条黑黢黢的路。
孙老板娘是个利索人,话不多,但教起手艺来不藏私。
许青青在苏家那几年没少做针线活,基础本来就不差,上手半个月就能独立做整件衣裳了。
孙老板娘看她做得细致,把几件老主顾的活计交给她,工钱也从两毛涨到了三毛一件。
裁缝铺开在镇东头一条小街上,隔壁是家茶馆,对面是粮站的分销点。
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来改衣裳的,有来扯布的,也有闲得没事来串门唠嗑的。
许青青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竖着耳朵听那些来串门的人闲聊。
镇上不大,消息传得飞快,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老人没了、谁家又从外面回来了,都能在裁缝铺里听个大概。
那天晌午,许青青正赶一件褂子,铺子里进来两个中年妇人,一个胖一个瘦,手里拎着布袋子。
孙老板娘迎上去招呼,许青青低头继续做活。两个人挑了半天布料,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等量尺寸,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你听说了没有?莱茵镇那边出了个能人,姓苏的,带着个闺女,在镇上帮了好些人。”
许青青手上的针停了一瞬,又稳稳地穿了过去。
“听说了,我表姐就住莱茵镇边上,说那个姓苏的隔三差五给困难户送吃的,去年冬天还帮着公社筹了一批种子粮。镇上的人都说她是活菩萨。”
“活菩萨?我看是背后有人。我听说她男人是部队上的,官还不小,姓林,是个团长。”
“真的假的?那她可真是命好。嫁了个团长,自己又立住了脚,莱茵镇那边的人都高看她一眼。”
胖妇人啧了两声,语气里酸溜溜的。
瘦妇人接了话头。
“命好归命好,可人家也是吃过苦的,我表姐说那个姓苏的从前在孟屯嫁过一个男人,后来才跟了那个团长。”
许青青的针脚走歪了一针。
她低着头把线拆了,重新缝上,面上平平淡淡的,可耳朵竖得比方才更高了。
“孟屯?那不就是北边那个村?离咱们这儿可不远。”胖妇人来了兴致,“她从前嫁的那个男人姓什么?怎么跑了?”
“好像是姓徐,人不行,娘也不是个好东西。那姓苏的带着孩子跑出来的时候,孩子还生着病呢。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莱茵镇,碰上了那个团长。”
许青青把缝好的褂子叠起来放在一边,又拿过下一件布料。
倒是没想到,苏桂兰的事情还传到这边来了!
真是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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