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劲松这些天也瘦了一圈。
小周说他天天在团部和公社两头跑，白天协调春耕的事，晚上回来还要批文件。
有一回苏桂兰在巷口碰见他，他下巴都尖了，军装穿在身上晃荡。
苏桂兰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把背篓里一包新米塞给他。
林劲松接过去掂了掂，看了她一眼，也没推辞。
转机出现在四月初。
那天小周急匆匆跑来敲院门，说林团长让她赶紧去趟大院后面的小会议室。
苏桂兰放下手里的活赶过去时，林劲松正站在地图前面，旁边还坐着两个穿便装的人。
一个是周政委，另一个她不认识。
“苏桂兰同志，”周政委站起来给她介绍，“这位是省里来的同志，负责协调各地粮食调拨的。”
那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站起来跟苏桂兰握了手，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接到报告，说莱茵镇这边有同志在春耕期间积极组织群众生产自救，还在物资紧张的情况下主动接济困难群众，省里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作为典型经验推广。”
苏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有人把她这些日子做的事报了上去。
分红薯、送菜蔬、帮公社筹种子粮、带着缝纫班的姐妹们下田插秧。
这些事她一件一件做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名声，可积少成多，口碑就传出去了。
刘大姐在粮站门口接过她红薯的那个老太太，是镇上小学退休的教师，给省里写了封信，把苏桂兰这些日子做的事一桩一桩写得清清楚楚。
省里来的人问了苏桂兰很多问题。
家里的情况、物资的来源、怎么想到要接济旁人。
苏桂兰一一答了，没有提空间的事，只说是自己上山挖野菜、开荒地种出来的。
那人记了满满几页纸，临走时说回去之后会跟有关部门商量，看能不能给莱茵镇多调一批救济粮过来。
省里的人走后的第十天，第一批救济粮到了莱茵镇。
三辆卡车停在粮站门口，卸下来一袋一袋的棒子面和红薯干。
粮站门口排起了比往常更长的队伍，可这回没人空着手回去。
每家每户按人头领到了救济粮，虽然不多，可好歹能撑一阵子。
苏桂兰站在粮站门口看着那些领到粮的人脸上浮起的笑意，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一截。
那天晚上她进了空间，把最新一茬的早稻收完，又往空出来的地里补种了红薯。
空间的暖光洒在她身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安安静静的。
她蹲在地头，把最后一棵菜苗的土压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院子外面传来虎妞的笑声，小姑娘正骑着小橘从门槛上往下跳。
周秀兰在灶房里喊着吃饭了，苏卫国从偏厦出来，苏振邦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廊下。
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正欢，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甜香。
苏桂兰站在院子里，望着老枣树上密密麻麻的绿叶。
春天已经深了，再过些日子枣花就该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粗糙的纹路，心里想的是，等这季早稻收了，把新米匀出来，给镇上那些还没缓过来的人家再送一些去。
日子还长，可好歹有了盼头。
徐建军和许青青离开了莱茵镇后，就去了附近的煤矿。
煤矿在县城北面四十里，四面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山，风一吹煤灰满天飞，落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矿工家属区在山脚底下，一排排土坯棚子挤在一起，房顶压着油毡和碎瓦，远远看去像一堆被扔在山沟里的烂盒子。
许青青蹲在棚子门口洗尿布，手指头冻得通红。
水是从二里外外的公用水龙头接来的，冰凉刺骨，她把尿布在水盆里搓了又搓，水浑得像墨汁。
王秀芝快生了，这些天脚肿得下不了地，尿布攒了一大盆，再不洗就没有换的了。
棚子只有一间半，外头半间支着灶台和一张破桌子，里头那间塞了一张大通铺和许青青的小折叠床。
墙上糊着旧报纸，被煤灰染得黑一块黄一块，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王秀芝躺在通铺上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喊渴。许青青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了碗热水进去。
王秀芝喝了两口嫌烫，又嫌水有股煤味，骂骂咧咧地把碗推开了。
许青青没吭声，把碗放在炕沿上。
王秀芝的肚子大得吓人，快九个月了，整个人却瘦得只剩肚子和浮肿的腿。
前些日子她还能扶着墙挪到门口晒晒太阳，这几天彻底起不来了，连翻身都要许青青帮忙。
徐建军白天在矿上干临时工，推矿车、搬煤块，一天挣三毛钱，晚上回来一身煤灰，倒头就睡。
他挣的那点钱只够买棒子面和最便宜的菜叶子，许青青掰着手指头算过，一分钱都攒不下来。
她娘从乡下托人捎了两次东西来，一次是半袋子红薯干，一次是几件旧棉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进项。
“你去问问矿上，能不能预支点工钱。”
王秀芝躺在炕上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生孩子总不能请不起接生婆。”
许青青把尿布晾在门口的绳子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矿上不给预支，上回建军去问了，管事的把他骂出来了。”
王秀芝哼了一声，翻过身去不说话了。
许青青回到灶台前生火，把中午剩的半锅糊糊热了热端给王秀芝。
老太太吃了几口又嫌太稀，筷子往碗上一搁，说吃不下。
许青青没理她，自己把那碗糊糊喝了，刷了锅，坐到门口的矮凳上发呆。
矿区这片家属区住了几十户人家，都是矿工和他们的婆娘孩子。
许青青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男人在井下，女人在家带孩子，孩子比虎妞小些，刚会走路。
那女人姓赵，圆脸，嗓门大，跟谁都能唠上两句。
许青青不爱搭理她，可赵嫂子偏偏爱往她跟前凑，隔三差五地送碗咸菜、借个火什么的。
“建军今天下井了？”赵嫂子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几块腌萝卜，“我家那个说今天矿上又塌了一小段，幸亏没伤着人。”
许青青接过腌萝卜道了声谢，没接话。
赵嫂子蹲在她旁边，压低了嗓门。
“你姨那肚子快生了吧？找好接生婆没有？矿区后头有个陈婆子，接生了几十年，手稳得很，就是价钱贵些，要两块钱。”
许青青攥着那块腌萝卜，嘴唇抿了抿。
两块钱，她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八毛。
赵嫂子看她不吭声，叹了口气。
“你要是实在凑不上，我帮你去跟陈婆子说说，先欠着，等以后有了再给，她那个人嘴硬心软，见不得孩子生在路上。”
许青青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赵嫂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走了，碗留在她这儿，说下次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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