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镇上开了春耕动员大会。
公社在粮站门口搭了个台子，镇长亲自站在上面讲话，说今年春耕是全镇的头等大事，各家各户都要出劳力下田，抢在清明前把早稻种下去。
台下站了百来号人，大多缩着脖子抄着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切，可到底比冬天那会儿多了几分活气。
苏桂兰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
春耕要出劳力，可她家没有田地，苏振邦年纪大了，苏卫国白天在后勤处上班，周秀兰要带虎妞，都不方便下田。
可镇上号召各家各户出人，她不能光看着。她打算等缝纫班那边开课之后，抽几天工夫去地里帮帮忙。
地里活她从前在孟屯干过，插秧锄草都不在话下。
散了会往回走时，她在巷口碰见了李大婶。
李大婶拉着她的袖子压低嗓门。
“桂兰，你听说了没有？公社要从外面调一批种子粮进来，说是上面拨下来的，专门给春耕用的。可到底能到多少，谁心里也没底。”
苏桂兰点了点头。
种子粮的事她也听苏卫国说过，部队后勤处那边也接到通知，要抽调一批人帮公社搞春耕。
林劲松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小周说他天天在团部和公社两头跑，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
那天夜里苏桂兰进了空间，把早稻收了一茬。
稻穗割下来摊在空间的地上晾着，金黄黄的一片，颗粒饱满。
她蹲在地上把稻粒从穗上捋下来，装了满满两筐。
这些米留着自己吃，剩下的可以匀出去。
镇上那些断粮的人家，要是能喝上一碗新米粥，也能多撑些日子。
第二天一早，苏桂兰托小周把两筐新米送去了部队后勤处。
小周回来时带了个口信，说林劲松让她下午去趟大院后面的小会议室。
苏桂兰到的时候，林劲松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莱茵镇周边的田地和水源。
他指着地图上几块高高低低的田地，
“公社要在这些地方种早稻，可种子粮只到了一半，缺口不小。我想问问你，你那边还能匀出多少？”
苏桂兰看着那张地图想了想。
空间里的早稻刚收了一茬，还能再种一茬。
稻种她留了一些，可光靠空间里那点地，供不上整个公社的种子粮。
得想别的法子。
“镇上不是号召各家各户自己留种吗？”她问。
“留了，可去年收成不好，各家各户留的种粮也少。”
林劲松指着地图上几块标了红圈的地方。
“这几片地的种子还没着落，公社在跟县里打报告，可能还要等些日子。”
苏桂兰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孟屯那边地多人少，去年秋天有些人家收了稻子后留了种，还没来得及种下去就被饥荒逼得背井离乡了。
那些种子可能还留在村里，没人用。
她可以去一趟孟屯，跟村长说说，把那些闲置的种子粮收上来，统一调配给缺种的生产队。
她把想法跟林劲松说了。
林劲松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我让后勤处出辆车，明天跟你去一趟孟屯。”
第二天一早，苏桂兰坐着后勤处的卡车去了孟屯。
村长认得她，见她带着部队的介绍信来，很是配合。
苏桂兰把来意说了，村长当即带着她挨家挨户去问。果然有几户人家存着去年秋天留的稻种，因为缺劳力没有下田，一直堆在墙角。
村长做了工作，那几户人家听说种子是拿去给镇上春耕用的，都愿意匀出来。
苏桂兰在孟屯待了一整天，把收上来的种子粮装了满满一车斗。
临走时她去看了胖婶和张大夫，给胖婶留了一小袋新米，给张大夫留了两包药材。
胖婶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问她虎妞好不好、家里好不好，又问她那个林团长到底怎么样。
苏桂兰笑着应了，没有多留，跟着卡车回了镇上。
种子粮拉回公社那天，镇长亲自来看了。看到车斗里满满当当的稻种，镇长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些，连声说“这下春耕有指望了”。
苏桂兰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把那些种子粮一袋一袋地卸下来，码进公社的库房。
春耕开始那天，苏桂兰跟着缝纫班的几个姐妹下了田。
刘大姐插秧是一把好手，苏桂兰在旁边跟着学，半天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可看着田里一排排嫩绿的秧苗齐刷刷地立着，心里踏实得很。
虎妞跟着周秀兰站在田埂上给她喊加油，小橘蹲在虎妞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出爪子去够田里的水。
晚上回到家时苏桂兰累得饭都没吃几口就歪在炕上睡着了。虎妞趴在她旁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胳膊。
“妈妈辛苦了。”苏桂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把女儿搂进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春耕忙了十来天，镇上的田地里都插上了秧。
公社又组织人修了水渠，把山上的水引下来浇田。
苏桂兰隔三差五地带着缝纫班的姐妹们去地里帮忙，周秀兰也跟着去了两趟，在田埂上给大伙儿送水送干粮。
许玲玲下了工也来帮忙，她在后勤处干惯了活，手脚麻利得很，插秧的速度比苏桂兰还快。
林劲松也来过两趟。
他没穿军装，换了件旧棉袄，卷着裤腿踩在泥地里帮老乡插秧。
虎妞站在田埂上看见他，扯着嗓子喊“爸爸”，林劲松抬头冲她挥了挥手，泥点子溅了一脸。
虎妞笑得直拍手，小橘被她吓得蹿出去老远。
那天傍晚收工后，苏桂兰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新插的秧田。夕阳把水面镀了一层金，嫩绿的秧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林劲松从田里上来，在水渠边洗了手和脚，走到她旁边站着。
两个人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
苏桂兰说。
林劲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了挡风。
苏桂兰没有动，就这么站着，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秧田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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