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天终于放晴了。
苏桂兰一早起来给虎妞换了身干净衣裳,是她用供销社剩的布头拼着缝的,碎花面儿,领口绣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小叶子。
虎妞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臭美得很,小手指头戳着那圈叶子问。
“妈妈,这是啥?”
“是柳叶。”苏桂兰给她扎好两个小揪揪,“春天要来了。”
虎妞蹦蹦跳跳地跟着她出了门。
今天她们要去镇上邮局后面的巷子,那里僻静,没什么人经过。
林劲松约好了在那儿等她们。
一路上虎妞走得比平时慢,两只小脚在雪地里踩来踩去,专挑硬邦邦的冰碴子踩得咔嚓响。
苏桂兰也不催她,走几步停几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
虎妞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爸爸,她不知道小姑娘会认生还是害怕,也不知道林劲松能不能应付得来。
走到巷口时,苏桂兰远远看见林劲松已经站在里面了。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便装,深蓝色的棉袄,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虎妞也看见了人,脚步慢了下来,仰头看了看苏桂兰,小手攥紧了她的手指头。
“妈妈,那个叔叔在那儿。”
“嗯。”
苏桂兰蹲下来,替她理了理围巾,“虎妞,那个叔叔就是妈妈跟你说的爸爸。”
虎妞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问“为什么”,也没有闹。
她只是盯着林劲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他好高。”
苏桂兰牵着她走过去。
林劲松看见她们来了,往前迎了两步,在虎妞面前蹲了下来。
他蹲下之后还是比虎妞高出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了好一会儿。
虎妞往苏桂兰腿后面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他。
林劲松把手里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里红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他拿了一根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虎妞,给你吃。”
虎妞盯着糖葫芦咽了咽口水,抬头看苏桂兰。苏桂兰点了点头,她才松开妈妈的手,小步小步地蹭过去,伸手接了糖葫芦。
她攥着竹签子没有马上吃,又抬头看了看林劲松,忽然问了一句:“你是那个站在树底下的叔叔吗?”
林劲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了许多,不像平时那么冷硬。虎妞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小指头在他下巴上戳了一下。
“叔叔,你笑起来好看。”
林劲松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泛了红。
他伸手想抱虎妞,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吓着她。
虎妞倒不认生,举着糖葫芦往他跟前凑了凑。
“叔叔,你也吃。”
“叔叔不吃,你吃。”
虎妞舔了一口糖衣,眯着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苏桂兰喊:“妈妈,有糖葫芦!”
苏桂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鼻尖酸得厉害,可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上午他们在巷子里待了小半个钟头,虎妞舔完了整根糖葫芦,林劲松蹲在地上陪她数蚂蚁。
巷子墙根底下有一条蚂蚁队伍在搬碎屑,虎妞蹲在蚂蚁前面拿小树枝挡住它们的路,林劲松就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指挥,
“你挡这边,它们就从那边绕过去了。”
虎妞试了几回发现果然如此,咯咯笑着拍手。
林劲松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苏桂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蹲在地上头碰头研究蚂蚁,心里那块空了三年多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临走时虎妞主动拉住了林劲松的手。
小姑娘的手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头,摇摇晃晃地走在巷子里,嘴里哼着周秀兰教的童谣。
林劲松由着她拉着,步子放得极慢,低头看着她的小脑袋在眼前一晃一晃的。
到了巷口该分手时,虎妞仰起脸看着他:“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林劲松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来。以后天天来。”
虎妞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跑回苏桂兰身边。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林劲松挥了挥小手。
“爸爸再见!”
这一声“爸爸”喊得脆生生的,林劲松怔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苏桂兰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偏过头去笑了一下。
她牵起虎妞的手往大院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林劲松还站在巷口,军装笔挺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棵扎了根的松。
回到大院时周秀兰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她们回来了,迎上来把虎妞抱起来掂了掂,问中午想吃什么。
虎妞搂着外婆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外婆,我爸爸给我买糖葫芦了。”
周秀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苏桂兰。
苏桂兰冲她点了点头。
周秀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抱着虎妞进了灶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外婆给虎妞做红薯饼吃,比糖葫芦还甜。”
苏桂兰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母亲和女儿的笑声混在一起,小橘从墙头跳下来蹭她的脚踝。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毛茸茸的体温贴在掌心里。
天边的云散了大半,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枯枝上,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二天,苏桂兰去了趟县政府,把林劲松的材料和苏振邦帮忙写的说明信一并交了上去。苏振邦在县里工作多年,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可人头熟。
他帮苏桂兰把材料递到了县民政局和县武装部各一份,又托人给省民政厅那边递了个话。
苏桂兰的事已经查清楚了,生父是七四九部队现役军官,两人当年因意外分开,如今已经相认,不存在任何作风问题。
苏振邦递话的时候没跟苏桂兰说太多,只让她安心等着。
可苏桂兰知道,父亲这些年在县里攒下的脸面,这一次全用上了。
三天后,省民政厅那边有了回音。
上次来调查的两个人又跑了一趟莱茵镇,这回只待了半天,在镇政府大院和派出所各核对了些情况,又找苏桂兰本人问了几句话,便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态度客气了许多,那个女同志还握着苏桂兰的手说了句“恭喜”。
小周傍晚来报信时说,那两个人回省城之前去邮局发了份电报,收件单位是省民政厅。
电报内容他没看到,可发报员是他老乡,透了个风。
电报上写的是“查无实据,建议结案”。
苏桂兰听完,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老槐树的枝丫上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抬头望着它们消失在天边,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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