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人走后的第三天，许青青才得了准信。
她娘托人捎了话过来，说那两个人回省城后递了材料，民政厅那边没有立刻表态。
她娘的老关系透了个口风：材料写得含糊，证据链不完整，厅里领导的意思是“暂缓处置，继续核查”。
许青青听完这话，把手里正在纳的鞋底往笸箩里一摔。
“暂缓？核查？这不就是拖着不办吗！”
她娘在炕沿上坐着，把手里的烟袋锅子磕了磕，不急不慢地看了她一眼。
“你当省城是你家开的？人家凭你一张嘴就去抓人？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光靠递材料没用，你得有实打实的东西。”
“苏桂兰在孟屯住了三年，跟徐建军没领证这是事实，可光凭这个说明不了虎妞不是徐家的种，那两个人去孟屯转了一圈，连张大夫都替她说话，你让省里的人怎么办？”
许青青咬住了嘴唇。
她娘说得对，光靠张大夫和胖婶那两句话根本不够。张大夫说“不清楚”，胖婶说“不知道”，可这些证词都是模棱两可的，打不了苏桂兰的七寸。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站出来斩钉截铁地说，“苏桂兰在孟屯的时候跟别的男人有来往。”
这种人，孟屯不是没有。
许青青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一件事来。
她去年秋天在孟屯住过几天，跟村里的婆娘们闲唠时，有个叫翠屏的女人提起过苏桂兰。
翠屏是孟屯东头老孙家的媳妇，男人在公社砖窑上做工，她自己在家带孩子，嘴碎得很。
那天翠屏说苏桂兰刚嫁进徐家那会儿，徐建军不在家，有人看见有个穿军装的男人在苏桂兰住的那间屋子外面站过。
当时许青青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不就是现成的证人吗？
她当天下午就去了孟屯。
翠屏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许青青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把她往屋里让。
许青青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跟她说话。
“翠屏嫂子，上回你说苏桂兰刚嫁进徐家的时候有个穿军装的男人来找过她，你亲眼看见的？”
翠屏手里的萝卜干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模样收了收。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都好几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了。”
“你再好好想想，”许青青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人是高是矮？什么时候来的？在门口站了多久？你跟别人说过这事没有？”
翠屏把萝卜干往笸箩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许家妹子，你到底想打听啥？”
“我就想知道苏桂兰那会儿是不是跟外头的男人有来往，你要是能给我做个证，我给你这个数。”
许青青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翠屏的眼睛动了动，可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我真记不清了，你找别人问吧。”
许青青碰了个软钉子，从翠屏家出来时脸色铁青。
她站在孟屯村口的老榆树底下，望着苏桂兰当年住过的那间土坯房，牙关咬得咯吱响。
她就不信找不到人。
与此同时，镇上这边，苏桂兰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省城来的人走后第二天，苏桂兰去了趟供销社，跟赵老师请了半天假。
她拎着两斤红糖和一包点心去了胖婶家。
胖婶正在灶上蒸窝头，见她来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着她进屋坐下。
“那两个人来过了，”胖婶压着嗓子说，“问了我半天。我就照你说的，一问三不知。虎妞是你一个人带大的，旁的我不清楚。”
苏桂兰点了点头，把红糖和点心放在炕桌上。
“胖婶，往后可能还有人来找你问话，你记住一点就行，不管谁问，你都只说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就咬死了不知道，千万别替别人传话，也别替别人圆话。”
胖婶拍了拍胸脯。
“你放心，我这张嘴虽然碎，可也知道轻重。”
苏桂兰从胖婶家出来后，又去了趟张大夫那儿。
张大夫正在药房里碾药，见她进来，把药碾子停了。
“又来嘱咐我？”
“不嘱咐了，”苏桂兰笑了笑，“您上回说得很好，我今天是来道谢的。”
张大夫摆了摆手。
“谢什么，我说的都是实情，你在孟屯那三年，徐建军连家都不回，虎妞生下来他看都没看一眼。我这个当大夫的，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苏桂兰从药房出来，站在孟屯的土路上望了一会儿天。
正月末的西北风刮得正紧，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她心里清楚，许青青不会就此收手。
省城那两个人虽然没查出什么，可他们带回省城的材料里一定会写“苏桂兰婚前有孕，生父不明”这一条。
这条记录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档案里，往后不管她做什么，都会有人拿出来说事。
除非林劲松认下虎妞。
可她真的要让林劲松走到那一步吗？
苏桂兰回到镇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走到大院门口，远远看见小周在门卫室外面站着，冲她使了个眼色。
苏桂兰走过去，小周低声说。
“团长来了，在巷口老槐树底下等你。”
苏桂兰心里一跳，快步往巷口走去。
林劲松果然在老槐树底下站着，这回他没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见她来了，他从树影里走出来。
“许青青今天去孟屯了。”
苏桂兰一怔。
“她去找翠屏了，孟屯东头老孙家的媳妇。”
林劲松的声音很沉，“翠屏男人跟我手下一个兵是亲戚，那个兵今天跟我说了一嘴，许青青想让翠屏出来作证，说你当年跟穿军装的人有来往。”
苏桂兰的心沉了沉。
“翠屏答应了？”
“没有。翠屏没敢应，许青青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苏桂兰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提了起来。
翠屏今天不答应，不代表明天不答应。
许青青那个人，缠起人来有一套，今天不行明天，明天不行后天，再加上许玲玲她娘在镇上帮着张罗，早晚能找到缺口。
“我想好了。”
林劲松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明天我去趟县里，把当年的事写成材料，交给县武装部和民政局各一份。我执行任务受伤在孟屯休养的事有档案记录，时间线清楚。至于苞米地里的事……”他顿了顿，“我去找张大夫，请他做个旁证。你被灌药的事，他知道。”
苏桂兰猛地抬头看他。
“你去找张大夫？那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虎妞是你的……”
“虎妞本来就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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