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青从民政科抄回那行字之后，在家里闷了两天。
她没再去老槐树巷之外的地方乱走，也没有急着把那张薄纸递出去。
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时候反反复复地想，想把这条路想通了再走。
举报信不能她自己写，也不能让徐建军写……
那两个人跟苏桂兰的恩怨太明显，写出来的东西没人信。
得找个跟苏桂兰没直接过节的人，以“群众反映”的名义往上递。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王干事。
后勤处的王干事跟林劲松不对付，这事徐建军上回打听出来告诉过她。
王干事在后勤处管档案和物资登记，级别不高可位置关键，写举报信正合适。
可怎么让王干事替她递这个话，得有个由头。
腊月里周麻子替她递过一回话，被林劲松的人截了。
这回她不能再让周麻子去，得换个生面孔。
大年初五，许青青去了镇东头的大车店看她娘。
她娘这些天住在偏厦里，帮人洗洗涮涮换口饭吃。
许青青进了屋，把门关上，跟她娘坐在炕沿上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她娘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
“青青，娘知道你心里苦，可这事要是闹大了，苏桂兰固然好不了，你自己也搭进去了。”
“娘，我没别的路了。”
许青青攥着她娘的手，眼圈发红。
“我在这镇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徐建军天天喝酒打人，王秀芝的肚子大了连门都出不了，我手里就剩这一样东西了，你不用，过期就废了。”
她娘最终还是点了头。
初六一早，许青青她娘挎着个篮子去了部队后勤处的门卫室。
篮子里装着半篮子干菜，是许青青从黑市上淘来的，卖相不好但实实在在是干货。
老太太跟门卫说，这是她家亲戚从乡下捎来的，想送给后勤处的同志们尝尝。
门卫收了干菜，老太太又从兜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还有这封信，麻烦交给管档案的王干事。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就是想跟部队反映点情况。”
信没有署名，只写了“群众来信”四个字。
门卫见怪不怪，把信转到了后勤处办公室。
那天下午，王干事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歪歪扭扭写了半页纸，大意是说部队某位团级干部在地方上乱搞男女关系，留下私生子，女方借此在镇上骗取物资和荣誉。
信里没点名，可“团级干部”“孟屯驻军人员”“私生子”这几个词已经够扎眼了。
王干事把信看了两遍，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他跟林劲松不对付是真的，可这封信来得太蹊跷。
没署名、没地址、没具体人，光凭一张嘴说，拿出去也站不住脚。
他要是贸然把信往上递，查不出实据，自己先落个诬告的罪名。
可他也不想压着，万一这信是真的，他压了反而落人话柄。
王干事想了半天，把那封信折好锁进了抽屉里。
他没往上递，也没销毁，就那么压着。
可他把信里说的那件事记在了心里。
这消息是小周带回来的。
他在后勤处有个同乡，在办公室打杂，看见王干事收了封信后脸色不对，便多留了个心眼。
小周把这事告诉苏桂兰时，苏桂兰正坐在院子里给虎妞缝棉裤。
“信没递上去，压在王干事抽屉里了。”
小周压低嗓门，“林团长说让您别慌，那边有人盯着，王干事动一下他都知道。”
苏桂兰点了点头，手里的针没停。
信压着就好，许青青递出去的第一刀没扎到人。
可王干事那个人既然收了信，就说明许青青已经把饵递到了他嘴边。
他今天不咬，明天未必不咬。
得让他把这封信彻底吞下去。
第二天上午，苏桂兰托小周给林劲松带了句话，说想去趟部队后勤处的库房，交一批缝纫班赶出来的冬衣。
小周应声去了，苏桂兰回屋把那批冬衣仔细叠好，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小袋空间里刚收的干菜。
下午她抱着冬衣去了部队后勤处。
库房管事的跟她熟了，笑着接过包袱清点件数。
苏桂兰站在库房门口等着签字，余光瞥见走廊那头王干事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往档案室走。
她收回目光，安安稳稳地等库房管事签完字，接了自己那份回执。
正要走时，走廊那头的王干事忽然折了回来，路过库房门口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就是苏桂兰？”
王干事打量着她，语气不冷不热。
苏桂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坦然。
“是。王干事有什么事？”
王干事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桂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抱着回执出了后勤处大门。
她没有回头，步子稳稳当当地往家走。可她知道，王干事那一眼是在掂量她。
掂量那封举报信的分量，掂量她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信上说的那些事。
他还没拿定主意，可她今天来这一趟，让他看见了她抱着冬衣来交活的踏实模样，跟“骗取物资”四个字对不上号。
苏桂兰走到巷口时小周迎上来，低声说：“王干事回办公室之后把那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锁回去了，没递，也没毁。”
苏桂兰点了点头。
信还压着，王干事还在犹豫。
她需要再添一把火，让王干事彻底死了这条心。
当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孟屯村委会的证明信、许青青的认错信和那枚肩章的拓印一并收拢好，用粗纸包严实，托小周送去了林劲松那里。
她给林劲松的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让王干事知道这些东西在谁手里。”
林劲松收到东西后怎么做的，苏桂兰不得而知。
可第二天王干事一到办公室就被林劲松叫去了。
两个人关着门谈了一刻钟，王干事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苏桂兰后来听小周说，林劲松把孟屯村委会的证明信摆在王干事面前，把许青青那封认错信也摆了出来。
信上明明白白写着那封断绝关系的电报是许青青伪造的，苏桂兰跟徐建军从未登记过，虎妞是苏桂兰一个人的孩子。
王干事看完，一个字都没多说，把那封举报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当着林劲松的面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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