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四十分钟资料,在笔记本上勾出第一进院落的平面初稿。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而平缓。正标注二进院落甬道宽度时,楼下传来车辆停靠的动静——不是韩沉渊那辆车的低沉怠速,是普通轿车的引擎声。熄火,驾驶座车门开合,接着是副驾声响,一共两人。
赵晚秋的铅笔没停。写完甬道宽度数据,在后面打了括号注明“需现场复尺”,才搁下笔起身。走到书房门边,佣人正好上来,脸色拘谨:“太太,林小姐来了。她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跟您说。”
赵晚秋靠在门框站了会儿:“让她在客厅等。我换件衣服下来。”
她没换正装,只脱了薄开衫,换了件领口利落的白衬衫,袖口翻折两折露出小臂。下楼时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响均匀有节律。
林薇薇坐在客厅沙发上。浅灰绿连衣裙比昨晚的红裙收敛,但妆容更重——遮瑕膏扑了三四层,近看反而浮粉,眼眶周围红得不自然,像是哭过又反复补妆。她攥着水杯,水没怎么喝,杯壁水汽洇湿了指腹。
赵晚秋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膝盖微微偏向落地窗,姿态放松却不亲昵。
林薇薇盯着她坐定的样子,手指攥得更紧,声音像磨损的砂纸:“晚秋,我今天来是想说清楚。”语速越来越快,像闸口开了收不住,“我和沉渊认识十几年。他高中胃出血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三天,他家里人没来那么勤。他接手集团最难那年,每个深夜我都在书房外坐着,哪怕他不出门。他所有的脾气、习惯,只有我最清楚。这些年他身边不是没别的女人,但最后留下的只有我。”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你嫁进来才半个月!凭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凭什么昨晚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是不是你在晚宴上跟人说了什么?是不是故意在长辈面前装得好,让他觉得我不够格?”
说到最后,声音尖得发颤。
赵晚秋等她彻底说完,又等了两秒确认她不会再加话,才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半拍,每个字都落在清晰的平面上:“林小姐,你说完了,我说几句。第一,你和他十几年的陪伴,是真的,我不否认。第二,昨晚晚宴,他让司机送你、不让你坐主桌、不让你靠近,从头到尾我没说过一句话,没做过一个动作影响他。你在场,看得比谁都清楚。”
林薇薇嘴唇翕动想插话,赵晚秋抬手做了个极小幅度的停势:“第三,你说我凭什么。我凭的是没在你上门时跟你吵,没在他偏信你时闹,没在婚姻最冷时到处诉苦。林小姐,我不跟你争,是因为我从来没把你当对手。你争的——他的偏袒、特殊待遇、身边最近的位置——从前我没有,现在我也不稀罕。但你争了这么多年,争到了什么?他给你的那些,哪一样是法律绑定的?哪一样是别人拿不走的?”
最后那句,她微微歪头,目光平视坦诚,连嘲讽都没加。可这话本身,已经锋利得像刀。
林薇薇脸上血色褪尽。手松开又攥紧,杯里水晃出来,在灰绿裙面上洇出深色圆点。她张嘴,声音陡然尖利:“你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以前对我多好!他从来没让我受过这种委屈——”
“他以前对你好,是他的事。他以后对你怎么样,也是他的事。”赵晚秋站起来,手垂在身侧,站得极稳,“你今天该找的人不是我。去问他本人,为什么变了。我回答不了你。”
客厅门厅传来钥匙入锁的声响。韩沉渊推门进来,晨风卷起玄关地垫一角。深灰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眼底却沉着一层没睡足的淡青。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最先看到赵晚秋。她站在客厅中央,衬衫袖口翻折,站姿端正放松,面色平稳。然后才注意到沙发上的林薇薇——裙面洇着水渍,眼眶红得不成样子,手指攥着杯子发颤。
眉心蹙了一下,很快松开。他迈步走进客厅,没朝林薇薇转弯,径直走到赵晚秋身侧半步处停下。那个距离微妙——近到足以表明“我在她这边”,却不贴不靠,不让她不适。
“怎么回事?”这话看着林薇薇问,语气却像训迟到的实习生。
林薇薇猛地站起来,杯子砸在桌面发出重响:“沉渊!”声音彻底破了,哭腔混着尖锐的尾音,“你告诉我为什么?十几年我陪在你身边,昨晚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凭什么让她坐你旁边,让司机送我走?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够了。”韩沉渊声音沉下来,不高,却像厚铁板平拍下去,把林薇薇所有话压回嗓子眼,“我的事跟她无关。昨晚你该坐宾客席,是我定的规矩;该让司机送,是我吩咐的。跟她没关系,她没说过你一个字。”
林薇薇指尖悬在半空,慢慢垂下。她盯着韩沉渊的脸,想从上面找一丝熟悉的纵容或犹豫,可什么都没找到。那张脸冷硬干净,没有半点松动。
“林薇薇,”韩沉渊语速不快,咬字清楚,“从前我纵容你,是我不该。你越界的事,我挡过也圆过。但我现在结婚了,该有的分寸,不会再退。你可以来韩家,但按规矩来。其他的——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四个字落地,客厅死寂。林薇薇肩膀慢慢塌下来,像被人抽走了脚底的支撑。她最后看向赵晚秋,目光复杂,带着放弃希望后的空白,然后低头绕过茶几,朝玄关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手扶门框,后背轻轻发抖。没人喊她。她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客厅只剩两人。赵晚秋侧头看韩沉渊——他站得离她很近,肩侧几乎在她视野边际,下颌咬肌还微微鼓着。那番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她没推动半分。她心里清楚。
她垂下手,把衬衫袖口翻折放平,转身往楼梯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没抬头:“我去书房看陆老发来的资料。”
上楼脚步声轻缓均匀。韩沉渊站在客厅中央没动,直到她拐过楼梯转角消失,才抬手按了按眉心。掌心压着眼皮时,他发现自己嘴角绷得极紧——不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说得艰难,而是她那句“我去书房”太日常了,日常到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他刚才的切割和表态都不值得她多回头看一眼。
可他还是觉得,那句话比“我明白了”要好。好那么一点。因为至少她没把他和林薇薇划进同一个“不用在意”的范畴。
他站了会儿,掏出手机给管家发消息:“午饭加一道她上次多夹了两筷子的桂花糖藕。”锁屏时,他对着熄灭的屏幕看了片刻,屏幕映出一张眉头还皱着、嘴角却已平的男人的脸。把手机揣回兜里,朝楼上走。上到三楼,听见书房里传来键盘声,隔着一扇门,持续笃定地响着,像某条河的水流,在固定的河道里一直往前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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